第2章
山河与烬
——。“启禀陛下换好了?”未等侍监说完,皇帝开口问道,手中还**着笼中金丝雀,眼神紧盯着笼中鸟,嘴角勾出一抹笑意。“是,裴府奴仆按陛下旨意每三月换一批。那裴璟呢?”皇帝缓缓转过身,视线从鸟笼移到内侍脸上。方才逗鸟时的那点闲适笑意瞬间消散,目光带着审视的锐利与不容置喙的寒意。,几乎要与冰凉的金砖地面贴合:“陛下放心。那裴家小儿,年已十五,却十足是个纨绔坯子。书不好生读,武不肯用心练,终日只知走马章台,流连坊间,与一帮浪荡子为伍。前几日还在‘离香院’与人争风,闹了好大没脸……探子回报,实属浪荡,不成大器。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龙纹玉佩。良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喜怒。“不成器……才好。”他踱回笼边,看着那因为他的靠近而越发惊惶缩在角落的鸟儿,声音低沉,“这鸟啊,就得关在笼子里。锦衣玉食地养着,金环玉足地拴着。关得久了,喂得饱了,它自然就忘了怎么振翅。”
他伸出手指,轻轻弹了一下那坚固的笼栅,发出清脆的微响。
“陛下,不如老奴派暗卫.......?”只见那侍监还没说完便被皇帝摆手阻止。
“孤的北疆还需裴守安坐镇,裴守安身后还有三十万裴家军,这裴璟还动不得。”
“让人继续盯着。”皇帝的目光穿透殿宇的琉璃窗,仿佛望向窗外。
“是,陛下。”
离香院。
丝竹靡靡,甜香腻人。酒气混杂着脂粉气,在暖香的空气里发酵。
“裴公子~” 身着轻纱的莺儿姑娘眼波流转,几乎将整个身子倚进少年怀中,纤纤玉指擎着夜光杯,递到他唇边,“这杯醉春风,您可得赏脸饮了。方才您掷千金为奴家夺了这花魁榜首,奴家……还不知如何谢您呢。”
半躺着的少年,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。眉眼飞扬,唇畔总噙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意,一身华贵锦袍被揉得有些凌乱,身前衣裳领口微张,玉冠微斜,颊上染着薄红,一副标准的浪荡公子醉态。
我哈哈一笑,就着美人的手,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,动作洒脱不羁,引得周围几个同样鲜衣怒**公子哥儿一片叫好。
“好!裴兄海量!”
“莺儿姑娘,还不快再给裴公子满上?今夜不醉不归!”
裴璟随手将空杯一掷,任由莺儿又为他斟满。揽着美人纤细的腰肢,目光扫过席间谄媚的笑脸、掠过窗外迷离的夜色,最后定格在杯中晃动的、倒映着琉璃灯影的酒液上。
“喝!”我高举酒杯,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拖出纨绔的腔调,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哪管明日是与非!莺儿,给本公子唱个最时兴的曲子来听!”
暖阁内,欢声更炽,酒气更浓。
酒过三巡。在几个狐朋狗友的哄笑和莺儿半真半假的嗔怪声中,裴璟左摇右摆地“挣扎”起身,由两个小厮“费力”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出了离香院暖阁。夜风一吹,他仿佛醉得更厉害了,几乎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小厮身上。
“哟,这不是一出生就克死亲娘,被亲爹扔在华京的灾星吗?就在这踉跄行走间,一个轻佻讥诮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自身后响起,随即大堂内发出一阵笑声。
“嗝……这位兄台……说什么……风太大……听不清……”裴璟将耷拉在小厮身上的头缓缓抬起,朝着那人说道。随即,打了个酒嗝,倒压向搀扶的人,含糊嘟囔着:“唔……好大的风……吹得人直晕……快,快回府去……”
这样的话,裴璟怕是听到的都比自已这十二年来吃的饭要多得多,付之一哂,如闻蛙鸣。
裴府。
高悬的匾额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孤清。门口新换的守卫面,眼中掠过一丝审视,随即又归于木然。
沉重的朱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外界视线。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,回到自已的院落,裴璟含糊地挥退了想要跟进房伺候的侍女:“滚……都滚出去……本公子要、要静静……”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落栓。
在门闩合拢的瞬间,踉跄的步伐骤然稳如磐石,迷离的眼神顷刻间清明锐利,侧耳凝神,才无声地走到桌边,吹熄了那盏明亮的灯火。
室内陷入一片黑暗。
月光透过窗纸,我走到书架前,探向书架底部的雕花木楔,指节以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、按压三下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,紧接着,厚重的书架悄无声息地朝内滑开半尺,露出后方墙壁上的一道暗门。
俯身便钻了进去。
暗道狭窄、低矮,需微微躬身才能前行。脚步却快而稳,走了约莫数十步,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。
光晕渐亮,暗道尽头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间隐蔽的地下暗室,不大,却干燥洁净。那人听到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灯影在他脸上跳动,正是当朝文官之首,父亲当年的挚友——云怀仁。
我走到近前,方才在离香院沾染的酒气与脂粉香,似乎已被这地下清冷的空气洗涤干净。挺直脊背,对着云怀仁,不再是白日里那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,而是眼神清明、举止沉稳的裴家儿郎。
我抱拳,声音不高,却清晰沉稳:“云叔,久等了。”
云怀仁的目光在裴璟脸上停留片刻,似在确认什么。
云怀仁的声音在密闭的暗室中显得格外低沉,“离香院的酒,今日是‘醉春风’还是‘胭脂泪’?”
“若是‘醉春风’,后劲绵长,你此刻眼神却太清亮了些。”云怀仁在桌边坐下,示意裴璟也坐。
我依言坐下,姿态放松却脊背挺直:“侄儿来前用了解酒的药茶,又吹了风。”
云怀仁微微颔首,这才将手伸入袖中,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,在桌上缓缓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