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后南港雪未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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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律笙拿着妻子妹夫的体检报告回到家,全家人却误以为确诊癌症的是他。
他没有否认。
因为他忽然很想知道——
他那个在南港说一不二的妻子秦南音,以及一直嫌弃他的女儿、女婿和孙女会如何痛哭流涕,悔不当初。
可他错了,全家没有一个人追他***。
秦南音只是皱了皱眉,说了句“医院怎么说就怎么治”;
女儿匆匆打了电话,安排了所谓的“专家会诊”;
女婿送来了一车营养品,说了些保重身体的客套话;
而孙女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来。
没有眼泪,没有真正的慌乱,更没有他以为的追悔莫及。
这个家,平静得仿佛只是听说他要出趟远门。
所以,在金婚纪 念日这天,他选择了释然——
当着所有宾客的面,他穿着暗红色西装走向秦南音,然后,将手伸向了另一位漂亮的女士。
周围瞬间安静,窃窃私语如潮水涌来。
“周老先生疯了吧!私底下闹闹也就算了,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要当众给秦总难堪?”
“听说是得了癌,快死了。估计是怕自己走了,那位林老先生上位,临死前再作一把,也就秦总体面,这么多年都没甩了她。”
“他也配跟林老先生比?人家林老先生鳏夫五十年,是有名的情种。哪像他,舞男出身,自己心思不干净,看谁都像贼。”
秦南音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那位女士尴尬退却。
“周律笙!”秦南音的声音压着怒火,“你想干什么?仗着自己快死了,就开始胡闹?也不怕人笑话!”
周律笙晃了晃酒杯,仰头饮尽。
他转过头看她,嘴角在笑,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——
在混乱的舞厅,他是身姿挺拔、放浪不羁的舞男周先生,而她是带着伤、眼神清冷的秦家私生女。
她需要他周旋各方的本事和无所顾忌的泼辣,帮她在秦家稳住脚跟;
他贪恋她给的庇护和那一点点不同。
他入赘她时,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。
可她却把婚礼办得极尽奢华,驳回了所有长辈让他从侧门进、不拜祖先的提议,执意让他风风光光走正门,名正言顺入宗祠;
秦南音生女儿时难产,他陪在身边,这个向来坚韧要强的女人紧紧握住他的手,一声声叫他的名字,到最后都不肯放开;
后来,她成功了,成了南港人人敬畏的“秦总”。
她却开始嫌弃他的出身,他的做派,觉得他不够端庄,比不上她那位一直留在老家、替她照顾父母、人人称赞温良贤淑的**林渡舟。
基于她的影响,就连女儿也觉得他上不得台面,开家长会时,只愿认林渡舟当爸爸。
人人都劝都他早早让了位置。
可他就是不甘心。
那天,他攥着林渡舟的癌症确诊单在家族群里发消息,让他们来医院陪他看病。
他原本打算在那个时候说出真相。
可他在医院等到了天黑,等来却是女儿的短信,说他们一家三口***滑雪,遇到暴雪封路,回不来了;
而秦南音也打电话来,说公司有急事,走不开。
医生小心地问:“周先生,您还治吗?”
周律笙自嘲地笑了笑,摆摆手:“不治了。”
第二天,他约了王家的赘婿来家里打牌。
闲聊时,王先生又说起:“秦总对她**林老先生真是没话说,贴心。昨天林老先生生日,我家那口子去‘听松阁’祝寿,秦总正亲手给林老先生剥橘子呢,一瓣一瓣递过去,那细心劲儿......啧,我家那位回来还念叨,说我可没这福气。哦,你女儿一家三口也都在呢,你怎么没去?”
牌桌上其他先生们笑着打趣,眼神却若有似无地飘向周律笙。
周律笙摸牌的手很稳,脸上甚至还带着得体的微笑,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传闻。
其实年轻时他也闹过,可全家人都偏心林渡舟,时间久了,他连闹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家人的故事。
可他心里那根扎了多年的刺,还是在那一刻,带着锈迹和血肉,又被狠狠地拧了一圈。
凭什么?
舞厅里替她周旋的人是他;
她被人**时豁出命挡在她前面的人是他;
她被设计在地下赌场欠下巨债,是他当掉母亲留下的遗产给她当本钱翻盘;
她每一个关键位置需要打点,都是他陪着笑喝到胃出血换来的关系。
他亲手从泥泞里扶起来的女人,他耗尽心血维持的家,凭什么要这样拱手让人。
可等牌局散后,他站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,看着墙上那张奢华的全家福——
照片里他站在中间,可照片里的每个人,都笑着看着林渡舟。
那一刻,他终于想通了。
没有眼泪,没有歇斯底里。
只是心口某个地方,彻底冷了,硬了。
回过神,女儿带着女婿走过来,也皱着眉训斥他。
“爸!你是不是疯了!当着这么多人给妈戴绿帽,我们秦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女婿温声细语地劝:“妈,您消消气。爸可能是身体不舒服,心情不好。林叔刚才还担心地让我过来看看,说别让您气坏了身子。”
他一提林渡舟,秦南音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看着周律笙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弃:“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!你能不能跟**学学,什么叫识大体!一把年纪了,有病就去治,治不好就安生待着,别临死还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!”
周律笙气闷,正想开口,女儿女婿却已经推着他往楼上走,说让他回房休息。
他被半推半送地带离了宴会厅。
走上楼梯转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下面大厅里,明明是他和秦南音的金婚宴,此刻林渡舟却站在秦南音身边,正和她一起端着酒杯,向宾客们敬酒。
宾客们笑容满面地回应着,仿佛林渡舟才是今晚的男主人。
晚上,宾客散尽,别墅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周律笙洗完澡,正准备睡。
无意间,他瞥见楼下花园的玻璃暖房里还亮着灯。
鬼使神差地,他走了下去。
暖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女儿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......我也觉得这件西服好看,端庄又大气。”
周律笙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“是啊,妈您眼光真好。”女婿的声音跟着响起,“林叔皮肤白,气质又好,银灰色最衬他,最适合结婚。”
结婚?
周律笙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住了。
“只要**喜欢就好。”是秦南音的声音,温和得有些陌生,“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八,虽然我们都不年轻了,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能少。”
玻璃倒映出里面模糊的人影。
林渡舟似乎羞涩地低了低头,声音温柔带着担忧:“可是南音,我还是怕律笙难过,他现在这样......”
“别提他!是他自己不识大体。”秦南音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不耐烦,“况且他自己不是说,最多也就这几个月了吗?我们......也算是等他走了。”
女儿接话道:“林叔您别放在心上,以后啊,您就是我们名正言顺的爸爸,小云也一直把您当亲爷爷。”
孙女附和着点头。
暖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,照着一家四口——
秦南音、女儿、女婿、孙女,还有被他们围在中间、面带温柔笑意的林渡舟。
茶几上,摊开着几本华丽的婚纱图册和宴席菜单。
他们轻声讨论着,神色满是期待与兴奋。
周律笙站在门外,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。
他们盼着他早点**。
甚至等不及他咽气,就已经开始筹划新人进门、筹划婚礼。
可他还活着。
他还站在这儿呢。
周律笙看着暖房里欢声笑语的一家人,心底最后一丝温度,终于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