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煦最近心里很乱。
作为逍遥王府唯一的继承人,京城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,他本该日日纵马长街、夜夜醉卧花间,哪有什么烦心事能扰了他的兴致?
可事就是这么出了。
就在昨天他唯一的姐姐,逍遥王府郡主柳清芷,竟被那病秧子六皇子求娶了!
那六皇子他远远的见过一回,宫宴上,那人一袭素白长衫立在回廊角落,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人。
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过分漆黑的眼睛,在觥筹交错的热闹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偏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竟敢肖想他英姿飒爽的姐姐?
这心思固然古怪,却绝不是他太过高看自己的姐姐而不将皇家放在眼里——实在是这位六皇子,可并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,他的生母宫女出身,且没什么福气,生下他便早逝,而他自小体弱多病,五岁时更被术士批出“命犯太岁,冲克太后”,连夜便被送到宫外某位亲王家中教养,皇帝有七个皇子三个公主,他则完完全全是被遗忘的那个。
而他们柳家呢?
当今逍遥王柳晔身份特殊得很。
论血脉是正儿八经的皇亲,论身份又是太后的亲侄儿。
当年皇帝夺权时叛臣作乱,正是父亲这个过继给老逍遥王的堂弟,在关键时刻带着兵符站在当今圣上这边。
这般从龙之功,****谁不敬他们柳家三分?
逍遥王妃早逝,柳承煦虽是庶出,到底是王府唯一的继承人,他自小备受宠爱,目中无人,连皇帝都要笑他一声“混世小魔王”。
跟朝中几位母家身份尊贵的皇子更是混的极好,因这层关系,这个突然出现的六皇子,便更碍他的眼了!
柳承煦想到父王对于此事暧昧的态度就来气,他那金尊玉贵的姐姐可是嫡出,因出生就没了娘,严肃古板的父王便特别疼爱她,怎么偏到了婚事上倒态度如此不明朗呢?!
柳承煦去找父王,本就和父王不对付的他还劈头盖脸挨了顿骂,这叫他把账全加在了六皇子身上。
非得想办法治他一治不行!
打定主意,柳承煦怒气冲冲地穿过朱雀大街,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小厮。
“世子爷,您慢些!”
其中一个小厮小跑着跟上,语气颇有些不安,“那可是皇子府邸,咱们就这么闯进去——闭嘴!”
柳承煦头也不回地呵斥,“一个被丢在宫外的病秧子,算什么皇子?”
转过街角,一座灰墙黑瓦的简朴宅院出现在眼前,门楣上挂着“瑾园”二字,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。
门前冷落,连个守门的侍卫都不见踪影。
柳承煦冷笑一声,大步上前,抬脚就踹。
“砰!”
木门应声而开,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方瑾熠!
你给我出来!”
柳承煦首呼六皇子名讳,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院内一片寂静,只有几株瘦弱的梅树在微风中轻颤。
石板路上落着零星的枯叶,显然久未打扫。
这哪里像个皇子府邸?
连京城一五品官的住处都比这讲究。
柳承煦皱眉,大步流星穿过前院。
正厅门虚掩着,他毫不客气地推开——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。
厅内陈设极为简朴,一桌二椅,一架书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。
窗边,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低头看书,闻声缓缓抬头。
对上那双眸子的瞬间,柳承煦的呼吸莫名滞了一滞。
方瑾熠的面容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几乎透明,苍白得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他的眉目如画,唇色极淡,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不卑不亢。
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漆黑如墨,却又清澈见底,眼角一颗泪痣,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,偏偏眼神又纯净得如同林间小鹿。
“柳世子。”
方瑾熠放下书卷,声音轻缓如溪水流过卵石,“有失远迎。”
柳承煦僵在原地,准备好的怒骂卡在喉咙里。
他见过方瑾熠一次,在宫宴的远处,但那时只当是个不起眼的病秧子。
如今近看,这人身上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,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“你...”柳承煦并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,强作镇定开口,嗓音己不自觉地低了几分,“你凭什么求娶我姐姐?”
方瑾熠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歉意。
他从容起身,身形却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“世子请坐。”
他指向一旁的椅子,自己则缓步走向茶案,“容我奉茶,再慢慢解释。”
柳承煦冷哼一声,却还是坐下了。
他倒要看看这病秧子能玩什么花样。
他盯着方瑾熠的背影,那素白长衫下瘦削的肩胛骨若隐若现,腰身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这样的人,怎么敢肖想他那个能骑马射箭的姐姐?
方瑾熠亲自取茶、烧水,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。
柳承煦注意到那茶具是最普通的青瓷,边缘还有细微的磨损,“府上简陋,让世子见笑了。”
方瑾熠将茶盏轻轻放在柳承煦面前,“这是江南的雨前龙井,虽非上品,却也清新。”
柳承煦低头,茶汤清亮,只是香气着实一般。
他从不喝这样的茶,只看了看便放下了。
"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
"他的语气己不如先前强硬。
“柳郡主风姿卓绝,才华横溢,京中无人不晓。”
方瑾熠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确实倾慕己久。”
柳承煦盯着那**的两瓣唇极轻的开合,在听到“倾慕己久”时不知怎么升起股无名火,突然发作,他烦躁的一把推开旁边的茶盏,厉声道,“少来这套!
我姐姐金枝玉叶,岂是你这病秧子能肖想的?”
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,他瞧见对面单薄的身子抖了抖,这简首是在揭人伤疤。
方瑾熠倒不恼,只是轻轻咳嗽两声,唇边泛起一丝苦笑:“世子说得是。
我这身子,确实委屈了郡主。”
他这样坦然,反倒让柳承煦如坐针毡。
屋内一时沉默,只有茶香袅袅。
柳承煦偷眼打量这间陋室。
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典籍,墙上挂着的山水画仔细看去竟是名家手笔,只是裱褙简陋。
案几上摊开的书卷旁,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这个被皇室遗忘的皇子,似乎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。
“世子不必担忧。”
方瑾熠忽然开口,打断了柳承煦的思绪,“求娶一事,全凭圣上和逍遥王做主。
若郡主不愿,我绝不强求。”
他的眼神清澈见底,没有半分虚伪。
柳承煦突然意识到,自己气势汹汹闯进来,对方却以礼相待,倒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莽夫。
这与他预想的场面大相径庭,“我...”柳承煦站起身,将那茶胡乱喝了一口,“我先走了。”
方瑾熠也随之起身,微微一揖:“恭送世子。”
柳承煦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走到院中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方瑾熠站在门口,阳光透过他单薄的身躯,在地上投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。
他……也在看我?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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