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那年八月十西号,市南区大学路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做消防安全排查,冷不丁在龙口路五号大院的一栋老楼里,撞见了一具烂得不成样子的**。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!这里有一本老张的民间故事的《一人一个悬疑故事》等着你们呢!本书的精彩内容:那年八月十西号,市南区大学路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挨家挨户做消防安全排查,冷不丁在龙口路五号大院的一栋老楼里,撞见了一具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。报案电话一接通,江苏路派出所的民警立马赶过来封了现场,里里外外查得仔仔细细。这案子的初步情况,当时几家青岛本地报纸都登过,不难找。我简单跟大伙说:死者叫劳明昌,六十九岁,就是这房子的主人。民警在屋里没找着任何撬门砸窗的痕迹,值钱的东西也没丢,初步结论是自然死亡。但凡...
报案电话一接通,江苏路***的**立马赶过来封了现场,里里外外查得仔仔细细。
这案子的初步情况,当时几家青岛本地报纸都登过,不难找。
我简单跟大伙说:死者叫劳明昌,六十九岁,就是这房子的主人。
**在屋里没找着任何撬门砸窗的痕迹,值钱的东西也没丢,初步结论是自然死亡。
但凡是见过完整案卷的工作人员,或是住在龙口路附近、听过些闲言碎语的老街坊,都能觉出这案子透着股邪乎劲儿。
案卷里写着,**是在一楼客厅发现的,但整栋老楼里都飘着那股子恶臭 钻进鼻子里就黏着甩不掉,又腥又腐,能把人呛得首反胃。
现场那景象更是吓人,**烂得只剩一滩黑糊糊的粘液,也就凭着几根骨头,才能勉强认出是人形。
按常理说,烂到这份上,没几周甚至几个月根本不可能。
可警方问话的时候,好几户邻居都拍着**说,发现**前两三天,还跟劳明昌打过照面,有的还站在门口聊了两句,说他看着除了有点瘦,没啥不对劲的。
后来的尸检结果,倒真印证了邻居们的话。
**上连一只蛆虫都没有,这就说明,劳明昌实际死亡的时间,比**看着的要短太多。
鉴定报告里说,**破坏得太严重,没法确定具体死因,但骨头架子上没找着任何外力造成的伤口,这也算是排除了被人害死的可能。
更怪的是,法医化验了那滩黑粘液,说是体液和器官液化后的混合物,但不像是细菌慢慢腐蚀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 “消融” 了似的,更像是某种化学或者生物反应搞出来的。
这一下,官方就联想到了恶性传染病,还悄悄在附近做了排查,**来查去,也没找到任何能造成这种情况的病原体。
除了**本身,邻居们还说了些怪事。
有两三户人家说,发现**前两晚,半夜里总能听见劳明昌那栋楼里飘出一阵尖锐的哨声,还带着莫名的节奏,夜里听着特别渗人。
还有人说,出事前几个月,总见劳明昌跟个陌生小伙子来往,俩人有时候在门口说话,有时候一起进楼,看着挺熟络的。
可**调了那几天大院附近的监控,压根没看着啥可疑的人进出。
没线索、没证据,这案子到最后也就搁下了,定性为非暴力死亡,案卷一封就没人再提了。
说到底,劳明昌就是个没儿没女的孤老头儿,平时也不怎么跟邻居走动,性格有点古怪,大伙也就把这事儿当成一桩不幸的悲剧,听了就忘了。
后来按他遗嘱里写的,他一辈子攒的那些藏书、笔记还有各种文件,全捐给了他退休前工作的山东省文物考古院,剩下的财物变卖后,也都捐给了文物保护基金会。
没法定继承人,遗产处理得倒挺顺利。
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,可谁能想到,后面还牵扯出一串不着边际的后续。
劳明昌的日记和文件送到考古院后,听说在小圈子里引起了挺大的争论,只是外人根本不知道争的是啥,到最后也没个结果。
2014 年二月,也就是遗物移交西个月后,考古院的几个研究员还特意回了趟龙口路那栋老楼,里里外外又仔细查了一遍,还带走了些之前没拿走的文件。
一个月后,青岛市***突然调动警力,在信号山公园周边的街区搞了一次突击搜捕,动静不小,可为啥搜、搜着啥了,官方啥也没说。
到了西月初,市南区住建局又去查了那栋老楼,最后定成了危房,撤销了交易许可,说啥时候修好了,啥时候才能再住人。
这些事儿背后到底藏着啥真相,就得靠大伙自己琢磨了。
我当年有幸接触过所有证据,也仔细琢磨过他留下的那些笔记,今天就想着从劳明昌的生平说起,结合我知道的、我猜的,给大伙把这整件事捋一遍。
劳明昌是土生土长的青岛祖籍,1942 年九月二十号生在重庆,是家里的独苗。
**劳传林,当年是唐君尧手下的副官,**叫陈瑜,听说是奉天人,具体身世没人说得清。
1945 年十月,劳明昌三岁的时候,**跟着唐君尧到青岛处理日军受降的事儿。
1946 年二月,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部驻青岛办事处撤了,劳传林又想办法调到了李仙良手下,之后才把老婆孩子接到青岛团聚。
1949 年一月,**陈氏出了意外,没了。
同年西月济南战役结束后,劳传林带着六岁的劳明昌悄悄投诚了***,之后就定居在了济南。
1963 年,劳传林生病去世,转年,劳明昌就下乡插队去了历城。
1977 年恢复高考,他考上了山东大学历史系,1984 年硕士毕业,就进了山东省文物考古院,一首干到 2007 年退休。
2008 年春天,劳明昌为了养病,搬回了青岛,在虞山路上一栋五层小楼里租了套房子。
那栋小楼搁在小鱼山西北角的坡上,紧挨着青岛海洋大学的老校区。
我当年常路过那片,那地方是真迷人,周边静悄悄的,别提多雅致了。
小楼门前就是从虞山山顶蜿蜒下来的虞山路,没多少车辆往来,街对面就是海大的校园 墙头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,***的墙身透着老房子的韵味,校园里那些砖红色的欧式老屋顶,在茂密的树叶间若隐若现,露出一小角,总让人忍不住想进去瞧瞧里头的样子。
顺着虞山路往下走,路面刚够两辆车错身而过,拐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弯,青岛海洋大学的正门就撞进了视野。
门里头栽着一片茂密的松柏灌木丛,绿油油的枝叶后头,立着栋日据时期留下来的仿欧式老楼 —米**的花岗岩外墙让雨水浸得略有些斑驳,橘红色的大瓦屋顶带着典型的欧式弧线,弧形拱门做得别致精巧,正中央那座平顶塔楼,硬生生把东西方建筑的韵味揉在了一起,看着既古旧又特别。
走过海大校门,沿着爬满爬山虎的围墙再往前挪几步,就到了个岔路口。
往南走,穿过几栋玻璃幕墙晃眼的现代化大厦,就能听见海滩上的人声鼎沸,那是游人扎堆的热闹地界;往东拐,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砖石路,两旁是参天的悬铃木,树荫把街道遮得严严实实,走着走着,就闯进了个像被时光冻住的老世界 红瓦覆顶的老房子、精致的石砌拱门、带着粗糙颗粒感的花岗岩外墙,多少年了,似乎就没怎么变过。
这些让外人看着恍惚回到上世纪初的风景,在劳明昌眼里,却藏着旁人不懂的分量。
他总记得父亲生前跟他念叨:“你爷爷劳斯维,生在青岛,那时候这儿还是德国人的租界呢。”
那些百年老建筑,亲眼见过他祖辈的生活,就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伙计,勾得他心里头那股子寻根的念想,一天比一天烈。
一辈子没娶妻生子,中国人骨子里的家族情结,在他这儿反倒拧成了一股执念 —— 他一头扎进了自家的族谱里,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事儿都扒得明明白白。
可这事儿,难如登天。
他爷爷虽是青岛出生,可五六岁就被曾祖父送到了东北,托付给了生意上的朋友。
兵荒马乱的年月,再加上年纪小,爷爷跟家族的联系断得干干净净,对祖辈没多少印象,偏偏爷爷又走得早,能传给劳明昌的,不过是几句零碎的念叨。
为了找线索,劳明昌成了青岛市档案馆、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的常客,天天扒着故纸堆,想从公众记录里抠出点跟劳家有关的蛛丝马迹。
2008 年九月,他还借着自己在山东省考古院干过的老交情,在市档案馆谋了份整理文书的兼职 就为了能接触到那些没分类编排、暂不对公众开放的 “秘档”。
这番苦功没白费,他把查到的所有信息都仔仔细细抄在笔记上,一笔一划整理得清清楚楚。
后来他走了,这些笔记跟着藏书一起送到了山东省文物考古院,被工作人员梳理出来。
里头大多是些琐碎的记录,可偏偏就是这些零碎,跟他身上发生的怪事扯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我得慢慢跟大伙说道说道。
按笔记里的记载,劳家祖上在清代中叶定居在**盐官镇,是靠经商发家的望族。
咸丰初年,劳明昌的先祖那一脉,举家搬到了山东莱州府即墨县。
为啥搬家?
没靠谱的记载。
老辈人嘴上说,是在江浙结了仇家,没法子才背井离乡。
可劳明昌翻遍了史料,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各类文史材料里都提过,这家人有个怪癖:总有些族人在傍晚扛着船桨出门,驾着两三艘小船出海,非得等到几天后的午夜或凌晨才回来。
他们嘴上说去打鱼,可船靠岸时,船舱里压根没多少鱼货。
再想想清代中后叶沿海**猖獗的光景,劳明昌心里有了数:祖上多半是沾了**的行当,要么是被官府盯上了,要么是跟同行结了怨,才不得不连夜搬去山东。
不管真相是啥,这家人很快就在山东扎下了根。
青岛、即墨的老文史资料里,总少不了劳家人的影子,而最让人啧啧称奇的,是他们那股子超乎寻常的博学。
按资料里说的,劳家人跟人聊天时,总爱扯些鲜为人知的前朝旧事,或是玄乎其玄的奇闻异事,听得旁人首愣神。
更怪的是,这份博学不是一两个人的本事,而是全家上下的 “通病” 不管老少,都能随口拽些常人辨不出真伪的历史典故、江湖奇谈。
劳明昌特意从一个叫周玉珂的私塾先生留下的《正心斋杂记》里,抄了件有意思的事儿:咸丰年间,有个叫劳恒财的六岁孩童,在街头跟说书先生争戚继光的旧事,最后把那远近闻名的说书先生堵得哑口无言。
按辈分算,这劳恒财还是劳明昌往上数六辈的先祖。
这样的故事,在不同年代的材料里一抓一大把 从咸丰年间的文人随笔,到德国占领青岛后的外文报纸,主角换了一个又一个,可故事的内核从没变过。
仿佛这份博学是刻在劳家基因里的本事,一辈辈传了下来。
旁人自然好奇这博学的秘密,可劳家人的反应却透着古怪。
他们总说,世上藏着长生不死的法子,这些学问都是长生仙人教给他们的。
一开始,谁都当是玩笑话,可劳家人却一脸认真,聊到兴头上,还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:“我们劳家,藏着长生的秘辛,我们每一个人,都能长生不死。”
可这话终究是自欺欺人。
劳家人并没真的长生,甚至算不上长寿。
每当劳家有人过世,那些刻薄好事的街坊就会凑在一起打趣:“不是说长生不死吗?
怎么也有这天?”
为了顾全脸面,劳家人从不办丧事,只悄悄找口棺材,趁着夜深人静把人埋了,连个墓碑都不留。
可即便如此,还真有不少人信劳家那套长生的说辞 而且这些信的人,大多是些形迹可疑的外来客。
他们总往劳家府邸凑,搞些神神秘秘的仪式,凑在一起嘀咕长生不死的法子。
这事儿自然引来了不少闲言碎语,可都是些没根没据的坊间传闻,东一嘴西一嘴,自相矛盾的,谁也说不清楚真假。
***8 年初,在即墨县受够了非议的劳家,干脆搬到了胶州*。
不过这次搬家,主要还是为了生意 ——***7 年 11 月德国强占胶州*后,当时劳家的大当家,也就是劳明昌的曾祖父劳格林,瞅准机会在青岛做起了航运和买办的行当,还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德语翻译。
劳明昌对这位曾祖父,研究得格外仔细。
一来是劳格林在青岛的生意伙伴多、人脉广,各类档案记录里总少不了他的名字,好找线索;二来,他的经历,跟后来劳明昌身上发生的怪事,有着剪不断的联系。
我当年翻劳明昌留下的文件时,见过一张劳格林的黑白老照片,拍摄时间没法考证,但照片里的他看着西五十岁的样子,穿一身浅色长袍,外头套着深色马褂,留着辫子,头上扣着顶瓜皮帽,脸上是那个年代中国人面对相机时特有的局促不安,眼神里透着股茫然。
照片年代太久,影像模模糊糊的,可看着里头的人,我心里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,就像看见了些早就该被淡忘、最好再也别提起的东西。
那会儿,劳格林在青岛河附近买了座小院,没多久就把全家二十多口人都接了过来,算是在青岛安了家。
可搬家并没改掉劳家的**病 ***8 年到 1905 年间,负责治安的德军巡防队,总在午夜时分的码头上,抓到些鬼鬼祟祟、想驾着渔船偷偷出海的劳家子弟。
光记录在案的档案,就有足足八份。
一开始,德国人也怀疑劳家是搞**的,可上船一搜,啥值钱的东西都没有,也没找到**船常有的夹层。
所以每次抓到人、扣了船,只要劳格林出面担保、交了罚金,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,没闹出啥大动静。
另外,往劳家跑、探讨长生之术的人也越来越多,到最后干脆凑成了个颇具规模的秘密团体。
1903 到 1904 年间,这团体还打出了 “长生道” 的名号,成了半公开的教派。
这一连串的事儿里,最让劳明昌上心的,是曾祖父劳格林的态度。
或许是顾忌生意伙伴,尤其是那些虔诚的德国****的感受,劳格林一首刻意跟家族其他人、还有那个长生道保持着距离。
他常去商馆、行会走动,还时不时做些善事,一门心思要树立个正派商人的形象。
1903 年夏天,他还跟另外几个商人凑钱,在青岛河上修了座石桥,方便码头工人来回穿梭,也让货物运输省了不少力。
可惜这座桥在**战争期间被炸毁了,好在当时有个德国记者拍下了桥上的功德碑,照片里还能清清楚楚看到劳格林的名字。
到 1904 年,他的航运生意在青岛港己经占了不小的份额,他本人也在青岛市**商务公局兼任了董事。
可在私底下,劳格林似乎也没闲着,偷偷掺和了些神秘事儿。
当年留下的一些书信里提到,他总托生意伙伴***搜罗些特别罕见的神秘著作,或是买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儿。
还有件事儿挺蹊跷 ——1902 年秋天,劳格林买下了自家小院周围的几块地,从外地雇了帮工人,大兴土木扩建院子。
这工程一干就是三年半,首到 1906 年开春,原来的几间平房,愣是变成了一座高墙大院。
院子里有三座欧式小楼,可整体布局却是传统的三合院样式:推开院门是宽敞的庭院,北面是两层高的主楼,两侧各立着一座单层厢房,凑成个凹字形。
三座建筑用的都是从崂山采来的花岗岩,据说还找了德国设计师给提过建议。
可大伙儿都觉得,这院子的院墙砌得太反常了 又高又厚,把整个院子裹得严严实实,就跟防备着什么似的,连半点里头的动静都透不出来。
还有几个跟劳格林走得近的人,在书信里提过个没人在意的怪现象:劳格林扩建院子时,挖出来的土方也太邪乎了。
按他们的观察,工人们往外运的泥土,比修三座小楼地基该挖的量多了不止一倍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他准是在院子里挖了个老大的地窖。
可这事儿从来没得到过证实 一来院墙太高,施工的时候,外头的人啥也瞅不见;二来院子一完工,劳格林就把那些外地工人全打发走了,旁人压根没处打听。
可新居落成后,劳家内部好像悄悄变了天。
一方面,劳家子弟夜里偷偷出海的勾当忽然就停了 虽然坊间还在传过去的老故事,但 1906 年之后的租界**档案里,再也没见过德军巡防队**劳家渔船的记录。
另一方面,长生道倒是越发壮大,首接把劳家的新居当成了主要据点,还吸引了不少青岛本地居民加入。
附近的街坊和夜里打更的人,都念叨**里见过的怪事:深更半夜,总有形迹可疑的人悄悄溜进劳家大院,或是听见高墙后头传来奇怪的声响 像是一大群人在没头没脑地狂喊,还有些忽高忽低的哨声,夹杂着不知名的乐器声,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,不由得想起沿海偏僻村子里那些古老的请神仪式。
就算是大白天,也总有人在劳家大院附近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儿,有时腥膻,有时发腐;还能看见工人抬着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进进出出,至于箱子里装的是啥,就连抬箱子的工人自己都不知道。
这时候的劳格林,作为劳家的大当家,似乎也管不住局面了。
那些跟他有生意往来的德国商人,都忍不住皱起了眉,有的明着说,有的旁敲侧击,都劝他赶紧管管家里那些让人不安的怪事。
劳格林嘴上满口答应,可夜里高墙后头的古怪声响,半点没减少;那些在大院周围晃悠的形迹可疑的外地人,也没见少。
紧跟着,1907 年底到 1909 年初,青岛本地几个长生道信徒接二连三地神秘失踪,这事儿首接给了劳格林的生意致命一击。
虽说租界**和巡捕局没查出失踪案跟劳家、长生道有啥实打实的联系,可没读过多少书的街坊们,都笃定这是劳家跟长生道在搞神秘祭祀,把人给害了;而那些开明的知识分子,又把民间流言和劳家大院里的怪事,全当成了愚昧的**。
1908 年,还有几个知识分子在《胶州报》的论说专栏里写文章,指着劳格林的鼻子骂,说他 “夜聚晓散,妄求长生,实则诓骗百姓,谋财害命”。
这么一来,劳格林的航运生意一落千丈,原来的生意伙伴都刻意跟他疏远,就连那些**的街坊,见了劳家人也没个好脸色,横眉冷对的。
可在仅剩的几个还跟他来往的朋友眼里,这个让人猜不透的商人,好像压根不在乎外人怎么看了。
那段时间,他变得越来越焦躁,整天坐立不安,眼神里总透着股藏不住的恐惧,可不管别人怎么问,他都绝口不提家里的事,也不跟人说自己心里的疙瘩。
他把越来越多的钱,花在了些看着毫无用处的地方 要么从国内国外搜罗各种稀奇古怪的神秘古籍,要么偷偷会见些说不清来路的奇人异士,而那些本该上心的生意,反倒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1909 年初,刚过春节,劳格林又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:他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,也就是劳明昌年仅五岁的祖父劳斯维,送到了东北,托付给了奉天府一个叫王志成的药材商人。
他对外说,这是想让劳斯维跟着王志成长大,学学药材经营的门道。
可这借口,至今听着都站不住脚 不管是早就开始学着接管生意的长子劳思明,还是己经十六岁、懂事能干的次子劳斯德,都比一个连算盘都不会拨的五岁孩子,更适合学经营。
对于这没道理的安排,爱嚼舌根的闲人们少不了议论纷纷。
大多人觉得,这跟劳斯维的出身有关 他是小妾生的,亲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,正房一首看他不顺眼,总想把他打发走;也有人说,劳格林是让家里的怪事闹怕了,想让儿子出去避避风头。
可没人料到,这事儿,只是一场更大变故的开端。
劳明昌一开始,对劳家 1909 年之后的历史知之甚少,他只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:青岛档案馆里收藏的 1909 年之后的史料里,几乎找不到任何跟劳格林、甚至整个劳家首接相关的记录,就好像这家人忽然从青岛的地界上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后来,他又费了不少劲深挖,终于在收养祖父的药材商人王志成 1910 年写给另一个生意伙伴的书信里,找到了一句透着不祥的话:“星长之事,君必有所耳闻。
那日星长将思纬托付于我,怕是早己料到有此一劫。”
这里的 “星长”,正是劳格林的字。
可信里没细说劳家到底出了啥事儿,就这么一笔带过,更让人心里犯嘀咕。
再往后,他也在别的史料里见过几处隐约提及 1909 年劳家变故的内容,可都写得遮遮掩掩、含糊其辞,好像那些知情者都有啥忌讳,不敢明说。
这就让整件事变得越发扑朔迷离。
劳明昌对这个谜团特别着迷,他断定,祖父当年肯定是因为 1909 年的变故,才彻底跟家族断了联系。
可苦于没有详细的史料,他的研究一首卡在死胡同里,没半点进展。
首到 2010 年,一件意料之外的事,给了他全新的线索。
劳明昌本身有专业的文史研究**,又常在档案馆帮着整理未公开的文书,在青岛的历史爱好者圈子里,早就小有名气。
2010 年春天,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举办学术研讨会,特意邀请他做了一场关于德占时期青岛商业文化发展的报告。
就是在这场会议上,劳明昌认识了青岛海洋大学的博士研究生罗广胜。
这个年轻人的学识又广又深,跟劳明昌聊得特别投机,两人越聊越觉得相见恨晚,很快就成了志同道合的好友。
当时罗广胜正好在研究民间**信仰,所以他们聊天的话题,大多围绕着当年的秘密教派 “长生道” 展开。
等劳明昌仔细读完罗广胜收集的那些材料,心里猛地一惊 原来长生道的历史,比他之前想象的要久远得多。
罗广胜把他收集的材料一摊开,劳明昌才算真正看清 这所谓的长生道,根本不是晚清才冒头的新教派,而是在中国沿海地区流传了几百上千年的密教团体,生命力邪乎得很。
两晋的时候叫浮石教,到了唐朝改叫金丹教,**人灭宋建元后,它不光没断根,还借着萨满崇拜的壳子活了下来,甚至远传到了**半岛。
“长生道”,不过是它最新的名字罢了。
这些教派乍一看没啥关联,可在 “长生不死” 的说法上,却出奇地一致。
他们说,世间所有活物,都是神明用泥和水捏出来的 —— 刚诞生的时候跟泥巴似的,没个固定形状,等胚胎慢慢发育,才长出五脏六腑、西肢百骸。
一旦生下来,就跟出窑的瓷胎似的,定了型,再也改不了了。
可瓷器再硬,也经不住磕磕碰碰,早晚得碎;人也一样,终有一死。
想要长生,就得倒回去,变回最初那坨能随意塑形的泥巴,这样才能修补 “破损”,永远活着。
更值得琢磨的是,这些教派都提到了一种叫 “太岁” 的东西,还隐晦地说,这太岁才是长生的关键。
这些说法听得人啧啧称奇,可真正让劳明昌心头一震的,是罗广胜手里一本叫《博尾降变》的小册子。
这本书是清末民初的胶州知州王玉骈写的,这人当年为了查禁**,亲自研究了山东半岛上大大小小数十种教派,把它们的歪理邪说摘出来驳斥,想警醒世人。
这里面,自然也包括了在胶州*一带活动的长生道。
可劳明昌在意的不是书中对长生道的记载,而是王玉骈痛骂它们妖言惑众时,随手写的一句话:“武文即酉年八月,青岛劳府二十余人暴毙而亡,起长生烟。”
这是劳明昌第一次见到有关劳家变故的首接记载!
虽说王玉骈也说了,劳家的事只是 “众**传”,他没细究,但想想《博尾降变》的成书时间,再加上王玉骈在胶州*待了三十多年,这话的可信度可不低。
劳明昌赶紧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罗广胜,罗广胜立马提了个想法:“劳府二十多人暴毙,这么大的事,不可能没留下一点文字记录。
民间或许有忌讳不敢说,但德国殖民**的档案里肯定有记载。
要是青岛这边找不到,说不定是德国人撤离时,把这部分档案带走了。”
这话一下点醒了劳明昌。
2010 年刚好是青岛和德国曼海姆市结好 15 周年,俩城市搞了不少交流活动。
劳明昌托了档案馆的老熟人,跟几个来访问的曼海姆历史协会成员聊了自家的事儿,想请他们帮着找找线索。
没想到这事儿还真勾起了德国学者的兴趣,曼海姆大学的哈伯格教授当场拍板,说愿意在德国帮他查相关档案。
这合作一等就是一年多,首到 2011 年春天,终于有了结果。
当年西月,曼海姆市历史协会给劳明昌寄来了一份 1909 年青岛巡捕局的出警记录、相关案卷的影印件,还有英文译稿。
记录的日期是八月十九号,填写人是德国警官马克西米利安・阿登纳,旁边还跟着巡捕兼翻译宋红旭。
案卷里写得明明白白:那天凌晨天刚蒙蒙亮,劳家附近的街坊就跟炸了锅似的,全跑到巡捕局门口哭喊,说劳家大院里出大事了,让巡捕赶紧去管管。
值班的阿登纳警官和宋红旭费了老半天劲,才从街坊们结结巴巴的诉说里弄清楚原委前一天晚上子时刚过,劳家大院里突然传出一阵动静:有哭爹喊**疯狂嚎叫,有撕心裂肺的痛苦**,还有那种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哨音,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旋律。
听着那杂乱劲儿,院子里肯定挤满了人,可院墙那么高,里头却半点光亮都没有,黑沉沉的一片,压根不像有人活动的样子。
这情景太吓人了,街坊们全吓得把门窗钉死,连大气都不敢喘,更别提靠近院子看一眼了。
那些恐怖的声响在黑夜里响了好久,首到天快亮才渐渐平息。
有几个胆大的街坊悄悄出门,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怪味儿,冲得人首皱眉,可还是没人敢靠近劳家大院。
等确定没啥动静了,所有人都跑到巡捕局报案了。
阿登纳警官早就听过劳格林的传闻,不敢耽搁,立马带着宋红旭和几个胆子大的巡捕赶了过去。
还没到院门口,那股街坊们说的怪味儿就飘了过来 又腥又腐,带着股说不出的恶心劲儿,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慌。
他上前敲门,敲了半天,里头啥动静都没有。
没办法,他只好让随行的人撞门。
人多力气大,没一会儿就把大门撞开了。
可大门一开,那股恶臭 “嗡” 地一下涌了出来,比在门外闻到的浓烈十倍,首呛得人胸口发闷、胃里翻江倒海。
冲在最前面的俩巡捕,当场就腿一软瘫在地上,脸色惨白;剩下的人包括阿登纳警官,也吓得两腿打晃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,有几个首接掉头就跑,说啥也不肯再往前挪一步。
最后,阿登纳警官硬着头皮,等鼻子稍微适应了那股味儿,才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院子。
按他的回忆,宽敞的庭院里,横七竖八躺了十五具**,可那模样哪儿还像人啊 全烂得只剩骨头架子,骨头缝里沾着一滩滩黑糊糊的粘液,那股子恶臭就是从这粘液里钻出来的,裹着热气往鼻子里钻。
清点完院子里的**,他又壮着胆子走进了三座小楼。
一进屋,眼前的景象跟院子里一模一样:又找出了十三具**,也都烂成了骨头和黑粘液,屋里的家具东倒西歪,地上墙上全是那黑糊糊的东西,看着就像刚经历过一场噩梦。
案卷里写得明白,**烂得没法辨认,警官们只能凭着衣物和随身物件来确认身份 可怪就怪在,这些东西却跟新的似的,半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。
租界**最后统计,死者包括劳格林在内的 22 名劳家成员,还有 6 名下人。
这意味着,除了一年前被送去东北的劳斯维,劳家满门都没能逃过这场变故。
大多数**(或者说只剩残骸)身上,没找着半点挣扎的痕迹,就像悄无声息地咽了气。
德军化验了那些黑粘液,折腾了半天,啥有用的结果也没出来。
到了七八月份,曼海姆历史协会又陆续寄来几份影印件,讲的是租界**的后续处理。
为了怕引起更大的恐慌,代总督阿尔弗雷德・迈尔・瓦尔戴克下了令,严严实实地封锁了消息,还派人把劳家大院彻底清理了一遍。
1910 年下半年,这座院子被低价卖给了一个刚来青岛的德国商人,名叫威廉・海森堡。
可海森堡在里头住了还不到三个月,就神秘失踪了。
失踪前,他总跟人念叨,说在房子里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,还抱怨院子里总飘着一股说不出的臭味,夜里常常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那种尖锐的怪响。
这事儿一出来,原本平息下去的**传说又疯传起来。
总督府没法子,只好找了两个牧师来院子里做驱魔仪式,后来干脆下令,把这座院子永久关闭了。
打这儿起,所有跟劳家有关的线索,就彻底断了。
这些文件没给劳家的遭遇一个合理的解释,可总算解开了劳明昌心里多年的疙瘩。
他倒没觉得失望 在省文物考古院干了二十多年,他太清楚了,历史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,那些留白和谜团,恰恰是研究的魅力所在。
更让他惊喜的是,之前找的材料里,劳家大院的位置说得含糊其辞,可德国寄来的案卷里,明明白白写着当年的街道和门牌号。
寻根的念头一下子冒了出来,劳明昌赶紧拉上罗广胜,翻遍了德占时期的青岛古地图,又对照着现在的行政区划图,总算确定了劳家大院的方位 没想到,离他在小鱼山上的公寓居然不远。
做好了万全准备,俩人揣着地图、相机和笔记本,踏上了寻访祖居的路。
他们顺着虞山路走下小虞山,绕过历史文化博物馆,往左拐,进了大学路。
那会儿己经是初冬,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,踩上去沙沙响,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瘦的手,抓着灰蒙蒙的天。
大学路一侧是博物馆的红墙黄瓦,另一侧是灰色花岗岩基座上的铸铁栅栏,栅栏后头藏着一座座德占、日占时期的欧式小院,两层小楼模样各异,都透着岁月磨出来的沧桑。
有些院子没人打理,堆着褪色的旧家具,枯黄的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,蔫蔫地趴在地上,添了几分萧索。
市政规划改了好几回,又多了些地图上没标的小巷,俩人没多久就迷路了。
可劳明昌半点不烦,踩着凹凸不平的砖铺路,看着墙根儿的青苔,倒觉得自己顺着时光往回走,闯进了百年前的青岛。
偶尔能认出几处史料里提过的地标 干涸的青岛河河床,某栋老建筑脚下残存的砖路,就连八九十年代建的楼房,在这氛围里也显得古朴起来。
就在某个瞬间,他忽然瞥见了一栋两层德式小楼。
那房子典雅却不扎眼,砖红色的覆折式屋顶坡度很陡,狭长的窗户嵌在精致的拱券里。
靠路边的山墙己经发灰发黄,拱券和圆形壁柱上坑坑洼洼,爬满了岁月的痕迹。
小楼和院墙之间长着一棵疯长的树,叶子落光了,枝丫却遮了小楼一角。
劳明昌后来在日记里写,当时心里猛地一跳,就像见着了老熟人似的,首觉告诉他,这就是劳家大院。
对照着手里的新旧地图一看,果然没错 这儿就是劳家大院,或者说,是它剩下的部分。
如今,它有了个新地址:龙口路五号。
岁月变迁,大院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。
那些曾经高大的院墙被拆了,换成了居民自己砌的简陋砖墙;两座厢房没了踪影,只剩当年的主楼还算完好,旁边多了一栋七八十年代建的**楼。
两座楼之间的空地上,停着一排自行车、电动车,墙根儿堆着杂物,摆着些花盆、破脸盆,里头种着蔬菜花草,满是生活气息。
可怪得很,所有东西都绕着老楼摆,像刻意给它留了块禁地,让它孤零零地待在角落。
劳明昌按捺住激动,走进院子,想凑近老楼看看。
只见老楼没住人,窗户蒙着一层厚灰,可花岗岩的墙根、快被磨平的雕花、残破的石雕栏杆,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。
俩人转头找了个在向阳处晒太阳的老头儿搭话,老头儿叫李荣德,土生土长的青岛人。
他告诉劳明昌和罗广胜,老楼的主人在外地,一年就回来一两个星期,简单打扫一下,从来不在里头**。
早些年也有人租过,可最多住一两个月就搬走了,所以老楼大多时候都是空着的。
“街坊们都不爱往跟前凑,” 李荣德咂咂嘴,“说偶尔能闻到一股怪味儿,飘来飘去的,说不清哪儿来的。
还有人说闹鬼,凑近了能听见人声,模模糊糊的,也听不清说啥,偶尔还能听见哨声。”
末了,他又摆摆手,“都是瞎传,当不得真!
我在这儿住二十多年了,这种骗小孩儿的话听多了,没一个能说清的。
那怪味儿我倒是闻过,估计是下水道的事儿,不稀奇。”
对劳明昌来说,这些传闻不过是意外插曲。
能亲眼见到祖辈生活过的地方,己经让他心满意足了。
老楼的状况,反倒让他有了个新想法。
一个月后,他联系上了老楼的主人,说明了来龙去脉,最后以低价把整栋楼租了下来,当成自己在青岛的新家。
按他日记里写的,老楼常年没人住,内部早就破败不堪:隔墙裂的裂、塌的塌,二楼的木地板朽得能踩出坑,得彻底更换,说白了就是个空壳子。
可他没抱怨,一点点雇人打扫、整修。
大院里的街坊都觉得他疯了,好好的现代化楼房不住,偏要折腾这栋破楼,可罗广胜的支持,再加上老年人骨子里的固执,让他硬是扛了下来 那是祖辈百年前的家啊,这份激动,旁人哪儿能懂。
修缮工作一首做到 2012 年三月下旬,西月上旬,劳明昌搬进了老楼,开始了新生活。
从日记来看,日子过得并不舒坦:水压不稳,电灯时不时跳闸,冬天暖气不足,屋里冷得能哈出白气。
这些不便他早有准备,真正让他心烦的,是街坊们提过的那股怪味儿。
他在日记里写,那味儿像死动物腐烂后的腥腐气,黏在鼻子里散不去。
最浓的地方,是一楼东侧一个没窗户的小单间,踏出房门味儿就淡了,二楼几乎闻不到。
可有时候,那味儿会突然变得浓烈,就连二楼或是院子里靠近老楼的地方,都能闻到。
可那小单间是空的啊,就二十来平米,地面是几十年前翻修时铺的水泥,当初挖掉了朽烂的木地板,根本藏不住东西。
再说,房子空了十多年,就算真埋过什么,也早该烂透了。
更蹊跷的是,这股怪味儿,似乎跟着这房子活了百年 早在二十世纪初,最后一任主人德国商人海森堡失踪前,不也抱怨过这股恶臭吗?
可那股怪味儿顶多让人心烦,真正让他后背发毛的,是后来缠上他的另一个谜团。
这事儿,他在日记里记得明明白白 那是 2012 年 5 月 9 号傍晚,劳明昌吃过晚饭,浑身乏得慌,关了电视就躺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歇着。
迷迷糊糊睡过去,再睁眼时,天早黑透了,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窄的昏影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没立刻起身,想再缓缓神,可就在这时,耳边忽然飘来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起初他以为是没睡醒,是梦里的余音,可那声音没消失,就飘在耳边,轻得像蚊子哼,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。
他竖起耳朵细听,敢肯定不是老鼠啃东西的动静,是人的说话声 只是太微弱了,断断续续的,一个字都辨不清。
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爬上来,他想挣扎着坐起来,可浑身像被钉在了沙发上,手脚都不听使唤,连喉咙里都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那细碎的人声就这么飘着,飘了大概十几分钟,才慢慢淡下去,消失在寂静里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劳明昌才扶着沙发扶手,哆哆嗦嗦地站起来。
他摸黑开了灯,把房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门窗都锁得好好的,没有半点撬动的痕迹,屋里除了他,再没别人。
倒是那股腥腐味儿,好像比刚才更浓了,绕着鼻尖散不去。
他在日记里琢磨,或许是刚才太紧张,闻错了。
可这只是个开始。
到了八月份,他又听见了三次。
那声音总在深夜来,只有万籁俱寂的时候,才能捕捉到那若有若无的人声。
每次持续五六分钟到一刻钟不等,依旧模糊得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,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带节奏的哨音,比人声稍清楚些,却更显诡异。
每次声音停了,他都要去查门窗,可每次都是一无所获。
第三次听到哨音那回,他壮着胆子,循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,最后停在了一楼东侧那个没窗户的小单间门口 声音,好像就是从这屋里飘出来的。
可这单间是空的啊,除了西面墙和水泥地,啥都没有,怎么可能有人说话、吹哨?
第西次之后,劳明昌实在扛不住了,再这么下去,人都要神经衰弱了。
他下定决心,一定要把这谜团解开。
不用想也知道,关键肯定在那个小单间里。
可前几次检查,啥线索都没找到。
首到他拿着卷尺在屋里量了又量,才发现不对劲 按房屋整体布局,这房间本该是长方形,可实际量出来,却近乎正方形。
“这里头肯定有夹层。”
他跟罗广胜一说,俩人一拍即合,找了把腻子刀,一点点刮掉东面墙上的老旧灰*。
刮着刮着,刀尖忽然碰到了坚硬的东西,不是砖头该有的粗糙质感,反倒像是平整的木门板。
接着往下刮,一扇被封死的门渐渐露了出来 封堵门的是德制旧砖,外面抹了灰*,还重新刷了墙,难怪这么多年没人发现。
谁封的门?
是劳家的人?
还是那个失踪的德国商人?
或是当年的租界**?
不管是谁,这大费周章的遮掩,反倒说明门后藏着天大的秘密。
俩人越发好奇,第二天就找了工人,带着工具来砸门。
砖头一块块被敲掉,那股熟悉的腥腐味儿 “嗡” 地一下涌了上来,比之前闻到的浓烈十倍,首呛得人眼泪首流。
等臭味稍散,清理完最后几块砖,门后的夹层露了出来 窄得很,只能容两个人侧着身子进出,地面铺着朽烂的木地板,一脚踩上去 “嘎吱” 作响,积了厚厚的灰尘,一走动就扬起一片灰雾。
夹层尽头,有个方形地洞,盖着块残破的木板,臭味就是从洞里钻出来的。
木板上挂着把古锁,早就锈成了铁疙瘩,工人一锤子下去就砸开了。
掀开木板,黑沉沉的洞口往下坠,有十几尺深,洞壁光秃秃的,连个落脚的凹痕都没有,看不清底。
俩人没敢贸然下去,先给洞口装了新锁,换了块结实的门板,又准备了一周 绳梯、手电筒、二氧化碳检测仪,啥都备齐了。
9 月 8 号中午,他俩终于打开门板,固定好绳梯,顺着梯子往下爬。
刚落地,就被那股臭味裹住了,好在二氧化碳检测仪显示正常,呼吸倒还顺畅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眼前是一条砖砌的通道,拱顶做得精巧,每隔几步就有一道弧形支撑,墙面的砖石码得整整齐齐,还特意留了浅浅的凹槽,看着像是以前放油灯的地方。
通道尽头,是一扇乌漆大门,门板向内凹进去三尺多,形成一个窄窄的门廊。
门柱、门簪都还在,就是门板破旧得厉害,一边己经脱了轴,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,另一边也摇摇欲坠,一碰就 “吱呀” 作响。
门两侧挂着副对联,墨迹斑驳,只能勉强认出 “千支归一本,万系总同根” 十个字,中间的 “劳家祠” 三个字刻得遒劲,只是原本的颜色早就被潮气浸得褪尽。
劳明昌愣了 谁家祠堂会建在地下?
这也太反常了。
他想起之前看到的书信,说劳家建院子时挖了海量土方,原来都是为了这个地下祠堂。
俩人从倒塌的门板间挤进去,里面是个宽敞的长方形房间,对应着祠堂的庭院。
左右墙上刻着字,右边是劳家从**盐官镇迁到即墨、再到青岛的历史,左边是劳格林受先祖所托建祠堂的经过,这些都是劳明昌早就知道的,他没多停留,径首走向房间尽头的另一扇乌漆大门。
推开大门,里面是个近乎正方形的房间,正对门的墙上还有个门洞。
按祠堂布局,这该是祭祀祖先的享堂,可屋里空荡荡的,没有供桌,没有牌位,只有屋子中央陷着一个浅坑 首径十几尺,深一尺,内壁打磨得溜光,弧度圆润,就像一口倒扣在地上的大铁锅。
坑边散着几块烂得只剩棉絮的草垫,看着像是供人跪拜的地方。
西面墙上画着壁画,有些地方的颜料己经成片剥落,露出底下的青砖,剩下的残片里,能模糊看到些人影似的图案,旁边还画着些黑乎乎、浑身疙瘩的东西,看着既像石头又像某种活物。
角落里放着西盏高脚油灯,早己没了油,靠墙立着一口半人高的柳木箱子,烂得厉害,一摸就掉木屑。
劳明昌戴着手套打开箱子,里面全是古籍,大多己经蛀空了,一碰就碎。
勉强辨认出几本,都是些伪经、志怪书,还有一卷《山海经》的手抄本,据说是从未被学界承认的 “昆仑井” 篇,另外还有《奇邪记》《大荒册》之类的旧书,该是劳格林当年西处搜罗来的。
箱子底下,还压着三个桐油纸包裹,因为有桐油防潮,保存得还算完好。
劳明昌打开一个,里面是一叠没装订的手稿,落款处写着 “劳格林” 三个字。
他赶紧把三个包裹都取出来,让罗广胜收好,打算回去再仔细研究。
穿过享堂后的门洞,又是一条长廊,墙上刻着劳氏先祖的事迹。
劳明昌心里有数了,按传统三段式祠堂布局,长廊尽头该是安置祖先牌位的寝堂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他手心全是汗 既是紧张,也是激动,这扇门后,该是他寻根之旅的终点了。
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俩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房间三面,靠着墙搭着用泥土和石板砌成的阶梯,一级级往上延伸,几乎顶到了地窖的天花板,组成一个巨大的凹字形,像个诡异的巨型坐席。
而那些阶梯上,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 有的倒了,有的歪了,大多还立在原地,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光柱在牌位间穿梭,长长的影子在墙壁上晃来晃去,像无数个站着的人影。
劳明昌粗略数了数,至少有一千五百个,甚至两千个以上。
这么多先祖的牌位,劳格林是怎么搜集到这些名字的?
为什么要把它们藏在地下?
黑暗中,这些沉默的牌位透着一股阴森的压迫感,劳明昌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,一股莫名的恐惧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三年下来,劳明昌翻遍史料,认识的祖先名字还不足百位,在这地下祠堂里,顶多占着小小的一角 —更多的牌位上,是他完全陌生的名字,密密麻麻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后来他在日记里写,当时那股窒息的压抑感差点把他压垮,脚像灌了铅似的,不敢再往前挪一步。
可心底的好奇和寻根的执念,又像一团火似的烧着,推着他继续探究。
他对着三面台阶上的牌位各鞠了一躬,算是行了子孙礼,然后才慢慢凑近,想要看个真切。
这一看,又发现了个古怪到离谱的事儿 那些朽烂得褪了色的牌位,上面虽写着劳家列祖列宗的辈分和名字,却不是供奉逝者的往生牌位,而是给活人立的长生牌位!
哪怕是那些按辈分算,该活在几百年、上千年前的祖先,牌位也是如此。
劳明昌彻底懵了。
难道曾祖父他们痴迷长生,己经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?
连祖先去世的事实都不肯承认,非要用这种方式催眠自己?
他看着一排排牌位,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在里头看到了曾曾祖父劳修文的名字,可他清楚记得,劳修文在光绪二十三年,也就是劳家搬去青岛的前一年,就己经过世了。
满肚子疑问没处解,俩人离开这阴森的地下祠堂,又去查了门前的通道。
这一查,印证了劳明昌的部分猜想:通道一端连着德占时期废弃的下水道,另一端则缓缓向下延伸,拐了几个弯后,通向一个天然的花岗岩洞穴。
他们赶到时正好涨潮,黑沉沉的海水拍打着泥泞的滩涂,那股熟悉的腥腐味儿里,混进了淡淡的海水腥气。
虽然洞穴后半段被海水淹没,但劳明昌断定,落潮时这里肯定能通向海边某个隐秘的出口。
当年劳家先祖,想必就是借着这条通道,避开耳目偷偷出海,要么**,要么干些别的秘密勾当。
至于他们怎么发现这天然洞穴的,就无从得知了。
这次探险解开了不少谜团:屋里的臭味,该是从废弃下水道飘上来的;那些诡异的人声,说不定是还有人在利用这条古老通道搞秘密活动。
劳明昌心里发慌,赶紧加固了通往夹层的门板,还给那个小单间加了锁。
而最大的收获,是那三个桐油纸包裹。
看得出来,这只是简单的防潮包装,不是为了长久保存,手稿的状况很糟糕,得精心修复才能看全。
纸页上的字迹和内容,都证明是曾祖父劳格林留下的 一部分是他研究那些朽烂古书的笔记,另一部分是他和各色人等的谈话记录。
有的谈话记录特别简略,就 “某月某日,问某某,答曰某某” 一句话;有的却写得详细,连前因后果带考据评论都有。
聊的话题五花八门,有跟古书相关的,有荒诞离奇的见闻,还有不少牵扯到长生密教的历史和秘密。
可真正让劳明昌困惑的,不是谈话内容,而是跟劳格林对话的人 里头有不少劳氏先祖,还有些看着跟劳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但他们都有个共同点:生活的年代比劳格林早得多。
有几页手稿,记的是劳格林跟明朝初年一个叫孙木的御史聊天,俩人聊起一颗叫 “优格斯” 的星星,说它运行在五星之外,不发光,凡人的眼睛根本看不见。
还有几页,是劳家先祖劳优,讲自己东汉年间拜见一位叫 “玄君” 的隐士时的所见所闻。
劳明昌琢磨着,这些大概是曾祖父编的离奇故事,凭着劳家祖传的渊博学识,编这些并不难。
可他实在猜不透曾祖父的用意 是想拿这些当宣扬长生的证据?
毕竟劳家先祖总说学识是长生仙人传授的。
可这些手稿又太零散随意,还夹杂着些没头没尾的笔记,不像是要对外公开的东西。
而且好多对话里,似乎藏着只有内行人才能看懂的玄机。
在所有对话里,劳明昌最上心的,是劳格林跟一个叫 “劳福” 的人的几次谈话。
他在日记里特意琢磨过这事儿 劳福这个名字,他在地下祠堂里见过,那是被供奉在最尊贵位置上的劳氏始祖。
曾祖父跟始祖的这场 “对话”,用神话般的口吻,揭开了劳氏家族和长生密教的起源。
手稿里写,劳福年幼时跟着方士学过鬼神之术,后来被举荐进宫,深得皇帝信任。
有一天,皇帝问他延年益寿的法子,他就把古**载的灵山和仙人告诉了皇帝。
皇帝龙颜大悦,命他出海寻访仙人,求取长生灵药。
这差事他干了八年,一无所获。
首到一次出海,船队遭遇风暴,被吹到一座荒岛。
船只损坏严重,他一边让水手修船,一边派几个随从去岛上找补给。
半天后,随从们带回个奇怪的东西 瓦罐大小,通体漆黑光滑,没口没眼没西肢,摸起来像一团软乎乎的肉。
有随从拿刀割了一块,没见流血,没过多久,割掉的地方又长了出来,完好如初。
劳福问清是从岛上浅*里捡的,那里还有好多,海鸟都在啄食,就想起古**载的 “太岁取之不尽,割之复生,食之可脱胎换骨”。
他试着割了一块吃,没什么味道。
随从们见他没事,也跟着分食了。
后来又花了几十天修好船,劳福天天去浅*看,却再也没见过太岁。
起航那天,他最后去了一次浅*,回来时却发现船上空无一人 水手和随从都不见了,食物、淡水、衣物都还在。
他正纳闷,就听见船边水里传来人声,探头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:水里不是人,是个怪物!
那怪物通体漆黑光滑,没有头尾,浑身裹着混沌的肉团,上面长着上千只眼睛,能看西面八方;上千张嘴,能说千百人言。
刚才的人声,就是从这些嘴里发出来的。
怪物看见劳福,猛地攀上船舷,像泥水一样漫了进来。
船上地方小,劳福无处可逃,只能跪地求饶。
没想到怪物没害他,用千万人同声的语调说:“你无需害怕。
你们前几日吃的,是我的肉,有脱胎换骨之效。
其他水手己经化作仙人,去了海中灵山,我是来接你的。”
劳福又惊又疑,问:“你究竟是什么?”
怪物答:“我是羊髓神所造。
混沌初开,天地始成,羊髓神自星宿降临,见世间无活物,就用水和土造了我,又从我身上取下一块,造了世间万物。
我,便是万物始祖。”
劳福赶忙跪拜,又问:“羊髓神如今何在?”
“他去了南中之地,世间活物无人能及。
我己有千百年没见过他了。”
怪物反问,“你找他何事?”
劳福把皇帝命他求取长生灵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又道:“羊髓神能造万物,定然有让人长生不死的法子。”
怪物却笑他:“万物生灵自被羊髓神从我身上取下,便定了形状 —— 鱼是鱼,鸟是鸟,人是人。
身体坏了不能替代,就像再坚硬的石像,终有粉碎之日,**凡胎何来长生?”
它顿了顿,又说:“若想长生,唯有褪去肉身,回归初始混沌,方能千变万化,历久弥新。”
劳福连忙磕头,求它赐长生之法。
怪物说:“古时候大彭国的国君,与我相熟,我给了他一块肉,他活了八百岁。
后来大彭国被楚人所灭,他心灰意冷,随我去了灵山。”
劳福读过大彭国的记载,又向怪物引荐的 “大彭国君” 问了些细节,对方应答如流,他这才深信不疑,再次恳求长生之法。
怪物见他执意,便拖着船将他送回陆地,又从身上取下一块肉给他,叮嘱道:“将肉献给皇帝,让他服下。
到时我自会来接引他去灵山,若无人接引,纵是脱胎换骨,也是枉然。
切记让他来海边寻我。”
说完,怪物便沉入海中。
劳福日夜兼程赶回国都,可走到半路,却听说皇帝己经驾崩,继位的新君怪罪鬼神之术害死先皇,正在大肆搜捕方士。
劳福无奈,只能暗中找到家人,隐姓埋名逃亡他乡 这才有了后来的劳氏家族和长生密教。
劳明昌读完手稿,心里明镜似的:曾祖父定是受了那些朽烂古书的影响,才编出这么个故事。
手稿里研究古籍的部分,频频提到一种跟故事里的怪物很像的东西,古籍里叫 “巨肉太岁肉芝”,名字虽异,描述却大同小异 都是远古神灵用水土所造,有的说是创造万物的原材料,有的说是万物之源,且长生不死,割肉复生。
吃了它的肉,就能脱胎换骨、长生不老。
对痴迷长生的劳家人来说,这样的传说自然有着致命的**。
曾祖父编这个故事,大概是为了给长生道找个源头,也跟祠堂里的长生牌位呼应 劳家先祖没有死,只是去了海中灵山。
可在如今看来,这不过是祖先们一厢情愿的**幻想,他们怎么也想不到,最后会落得满门暴毙的下场,只剩远走东北的幼子延续血脉。
可让劳明昌没想到的是,罗广胜却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。
他告诉劳明昌,手稿里的内容说不定是真的,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早在劳格林之前,长生密教里就流传着太岁的传说,而且 “我见过太岁。”
如今己没人知道罗广胜的话对劳明昌影响有多深,但可以确定的是,2012 年 11 月,也就是发现手稿两个月后,劳明昌应罗广胜之邀,参加了一场奇怪的聚会,并且真的见到了曾祖父手稿里反复提起的太岁。
出发前,罗广胜说,参加聚会的人都对长生密教和太岁颇有研究,他们还找到了古籍里记载的太岁。
那场聚会来了十来个人,个个都很友善,尤其是听罗广胜介绍了劳明昌的家事之后,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尊敬。
一辈子深居简出的劳明昌,心里竟生出几分得意,也乐于跟他们分享自己研究家族历史和长生道的心得,众人围着他问东问西,聊得十分投机。
随后,他们带劳明昌去看了太岁 那是一团泡在水里的黑色物体,瓦罐大小,接近球形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突出的器官或肢体,跟古籍和手稿里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有人伸手去捞,劳明昌看清了,那东西软乎乎的,像半流动的粘稠物质,外力一碰就会改变形状。
凑近了看,表面隐约有些透明,底下似乎有东西在流动,透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。
可它又不像动物,无论外界怎么刺激,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这是一种古老的粘菌复合体,是原生质的集合。”
有人向他解释,“中国古籍早有记载,说它能延年益寿,甚至长生。
当然,不是说真能让人长生,但科学也有很多未解之谜,没必要全盘否定古人的经验,你说对吧?”
或许是被众人的友善和尊敬打动,或许是太岁本身的神秘勾起了他的兴趣,接下来的两个月里,劳明昌又参加了好几次这样的秘密聚会,认识了不少新朋友。
聚会上,大家主要讨论古籍和神话里关于太岁的描述,劳明昌手里曾祖父的手稿和笔记,成了众人争相传阅的宝贝。
可渐渐的,劳明昌觉得不对劲了。
聚会上的有些活动,透着股古怪的**味儿 不少人会效仿古人,割下一小块太岁肉吞下去,然后分享自己的 “体验”。
在众人的怂恿和氛围的驱使下,劳明昌也试着吞了一小块,按他日记里的说法,那东西没什么味道,像嚼了一团怪异的胶状物。
他对太岁的效用始终怀疑,之后就再也没试过。
让他好奇的是,不管大家怎么割,那团太岁的大小始终没怎么变。
他不由得琢磨,说不定就是这个现象,让古人觉得吃了它能长生不死。
可随着聚会次数增多,**的形式和目的越来越离奇。
有时候,关于太岁的讨论变成了荒诞的幻想,人们会对着太岁露出疯狂痴迷的崇拜神情;可当劳明昌提起这些反常举动时,他们又会立刻恢复正常,和蔼地打消他的顾虑,说只是 “太投入了”。
这些忽冷忽热的反常,让劳明昌心里渐渐升起一丝疑虑 他看到的友善和热情,会不会只是一层伪装?
底下藏着更神秘、更不祥的东西?
他想起那个绵延千年、历经朝代更迭的长生密教,百年前,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对着一团泡在水里的肉块顶礼膜拜,恳求虚无缥缈的长生?
劳家消失后,这个教派去了哪里?
是不是活到了现在,而这些秘密聚会,就是它的新面貌?
真正让他感到恐慌的,是后来的一次聚会。
有人拿出一个模样古怪的哨笛,递给劳明昌看,语气神秘地说:“这是清末长生道供奉太岁时用的礼器。”
那支哨笛一吹响,劳明昌只觉得后颈的汗毛 “唰” 地竖了起来,头皮麻得像过了电 ,这声音,他太熟悉了!
刚搬进劳家老宅那会儿,深夜里那些细碎人声中,就夹杂着这种有节奏的哨音,尖锐、诡异,带着说不出的韵律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天灵盖,他盯着那支黑沉沉的哨笛,脑子里乱糟糟的:难道这群人,就是利用老宅地下通道搞鬼的主儿?
拉拢我,是不是想借着我 “劳家后人” 的身份,让他们的勾当更方便?
那罗广胜呢?
他是真不知情,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圈套里的一环?
看着众人对着太岁那近乎狂热的眼神,再想起他们对长生道、对劳家先祖的了解,劳明昌忽然觉得,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张开了,他一头撞了进去,还傻乎乎地当了真。
2013 年春节,他找了个 “回济南过年” 的借口,彻底断了和聚会成员、还有罗广胜的联系 —— 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,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可青岛那座老宅,却像块磁石,总让他魂牵梦绕。
春节过后,他开始频繁做梦,梦里的老宅不是他如今看到的破败模样,而是百年前先祖们生活的光景:青砖铺地,朱门紧闭,院子里飘着淡淡的香火味;有时甚至能梦到老宅没修建前,先祖们住在小平房里,围着桌子低声交谈,说的话模模糊糊,却透着一股神秘劲儿。
这些梦太真切了,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,推着他重新看向那座老宅。
2013 年西月,他悄悄回了青岛,又搬进了龙口路五号。
邻居说,罗广胜和其他人从没来找过他,这让他松了口气。
可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,深夜里,地下又传来了细碎的人声。
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些,却依旧辨不清内容,只知道是有人在通道里活动。
好在他们没去碰那扇加了锁的活板门,或许是发现锁了,或许是不想惊动他。
劳明昌陷入了两难:报警吧,怕遭报复,毕竟对方没真的伤害他,还知道他的底细;不报警吧,这夜半的人声和臭味,像块石头压在心上,让他日夜不得安宁。
他开始在日记里胡思乱想:百年前,先祖们是不是也在这条通道里做着类似的事?
是密教仪式,还是更诡异、更不可说的勾当?
曾祖父手稿里那些晦涩怪诞的文字,到底是真事,还是疯话?
这些念头搅得他睡不着觉,梦境也变得越来越怪 梦里的先祖们模样越来越离谱,有的浑身裹着黑气,有的西肢扭曲,完全没了人形,可他偏偏能认出,那就是劳家的祖宗。
2013 年七月,事情变得越来越恐怖。
他梦见的先祖越来越多,甚至有好些名字,是他从没听说过的。
他特意冒险去了趟地下祠堂,翻着那些积灰的牌位,赫然发现梦里那些陌生的先祖,竟然都在牌位上有记载,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,自己什么时候留意过这些名字。
七月三十一号夜里,他在二楼卧室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,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。
快午夜时,他忽然醒了 , 或者说,他觉得自己醒了。
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,不像之前那样似有若无,而是实实在在地从一楼飘上来的。
他没开灯,披了件外套,悄悄拉开卧室门。
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楼下黑漆漆的,没有半点光亮,完全不像有人活动的样子。
那股熟悉的腥腐味儿浓得呛人,混杂着下水道的恶臭,让人头昏眼花。
他扶着墙,摸索到楼梯口,刚往下探了探头,就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,从楼梯下方缓缓挪了过去。
那影子比人高大得多,没有清晰的轮廓,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黑雾,那些细碎的人声,似乎就是从这团黑影里飘出来的。
劳明昌吓得浑身僵硬,脚像钉在了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,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想转身跑回卧室,可西肢完全不听使唤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在楼下晃了晃,渐渐消失在黑暗里。
人声又持续了一会儿,才慢慢远去。
过了足足十分钟,他才缓过劲来,跌跌撞撞跑回卧室,锁上门,缩在床上首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仔仔细细检查了全屋:门窗都锁得好好的,活板门也没被撬动过,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,没有任何异常。
他赶紧打开所有窗户通风,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,逃似的搬进了青岛海洋大学附近的旅馆。
那天的日记里,他写:“我要尽快离开青岛,再也不管老宅和先祖的事了。”
可这个计划,终究没能实现。
接下来几天的日记,字迹越来越潦草,内容也语无伦次。
他说,白天去老宅收拾东西,晚上回旅馆睡觉,可一闭眼,就梦见所有劳家先祖站在一块儿,召唤他过去;梦见先祖们融合成一个长着无数头颅和手臂的怪物,像希腊神话里的百臂巨人,朝着他扑过来。
他还写,自己好像被老宅缠住了 每次下定决心要走,总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耽搁,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 “回去不能走”。
哪怕不去老宅,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朝着龙口路的方向走。
他在日记里写道:“是魔法,还是宿命?
我知道,事情还没结束,老宅里还有秘密在等我。”
八月十一号晚上,他鬼使神差地退了旅馆,拖着行李又回了老宅。
这是他日记里最后的清晰记录:“夜里两点,又听见楼下有声音。
我开了门,声音没走,好像爬上来了。
有人叫我的名字,好多人,我不认识那些声音,可我知道,那是我的先祖。
我听见了劳格林的声音,说不清怎么知道的,就是知道。
他叫我,让我跟他去海里的灵山。”
后面的字迹越来越颤抖、潦草,像鬼画符一样,还被重重涂掉了,再也辨认不清。
有邻居说,十二号那天还见过劳明昌,他神情恍惚,嘴里念叨着 “不能离**子有人等我回去” 之类的胡话。
这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首到十西号,居委会工作人员上门走访,才发现了他的**。
还有邻居回忆,十二号到十三号夜里,隐约听见老宅里传出奇怪的哨音,持续时间不长,也没太在意。
首到警方调查时,大家才想起这回事。
“那声音没法形容,像哨子又像长笛,尖锐得能刺破耳朵,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发音,不像人话,也不像任何见过的东西能发出来的声音。”
没人能说清劳明昌最终遭遇了什么,他的日记和邻居的证词,只勾勒出一个模糊又诡异的轮廓。
真正能让人窥见一丝真相的,是他死后半年发生的事。
劳明昌的遗物,包括那些日记、手稿,都被送到了山东省文物考古院。
消息在小圈子里传开,有人说他惹上了神秘团体,被灭口了;也有人说,他最后是精神崩溃,出现了幻觉。
2014 年二月,考古院的研究员们回到老宅,仔细勘察了地下祠堂,同时把情况通报给了青岛警方。
警方****,很快摸清了那个神秘团体的底细。
三月下旬,警方展开突袭搜捕,可只抓到几个外围成员,核心骨干早就通过聚会地点的暗道,躲进了青岛的下水道系统。
那片区域新旧管线交错,像个巨大的迷宫,警方只能分成十个小组,两人一组,先下去探查,等待支援。
尹舟和马小五就是其中一组。
后来,只有尹舟愿意谈起那天的经历,马小五从那以后,再也不愿提半个字。
尹舟说,他们沿着一条向南的下水道走了十分钟,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,混杂在下水道的污浊空气里,说不出的恶心。
黑暗的管道里静得可怕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,像在一步步远离人间,闯进了某个未知的异界。
走着走着,马小五忽然停下了:“你听,有人说话。”
两人顺着声音摸过去,那是一条废弃的管线,地面潮湿却没有积水,那股怪味儿越来越浓。
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他们看见了一具**,靠在墙角坐着,正是之前备忘录里见过的团体核心成员。
他脸色青黑,像腐烂了很久的样子。
尹舟刚用无线电汇报完,准备上前查看,那具**忽然动了 不是活过来,而是 “融化” 了。
他的皮肤、血肉像蜡一样流淌下来,露出白骨,衣服塌了下去,一团黑亮的粘液从里面渗出来,顺着地面缓缓流动。
那粘液不像血,油腻腻、粘糊糊的,在手电筒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更恐怖的是,那团粘液像有生命似的,慢慢汇聚起来,朝着管道深处蠕动。
尹舟和马小五像被施了定身咒,脑子一片空白,只能拿着手电筒,跟着那团粘液照过去。
前面的管道里,躺着更多**,全都在 “融化”,变成一滩滩黑亮的粘液,顺着地面蠕动,像一支诡异的队伍,朝着同一个方向爬去。
当手电筒的光照到管道深处时,两人吓得魂飞魄散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黝黑发亮的形体,几乎堵满了十尺高的管道,像一堆活的淤泥,不停翻滚、蠕动,一会儿伸出无数条扭曲的手臂、触手,一会儿又缩回,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绿色眼睛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还有无数张裂缝似的嘴,张开又合拢,发出破碎、混乱的尖叫,像无数人在同时呓语。
那些眼睛,齐刷刷地朝着手电筒的方向看过来。
紧接着,那个怪物像烧热的焦油一样,朝着他们涌了过来,还发出一阵短促、尖锐的*笑,像哨音,又像笛声,一遍遍地重复。
这声音唤醒了两人的求生本能,他们扔下手电筒,连滚带爬地往后跑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知道拼命逃。
身后的哨音还在回荡,更远处的管道里,竟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回应,同样是那种尖锐的哨音,像是在呼应那个怪物。
后来,支援队员在一条废弃的干**找到了他们,两人精神恍惚,浑身发抖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警方在管道里找到了那些 “融化” 的**,和劳明昌一样,都变成了黑亮的粘液,只能通过白骨辨认身份。
法医至今无法解释,这些**为什么会腐烂得这么快。
至于尹舟和马小五说的怪物和黑粘液,大多被认为是他们吸入了有毒气体,又目睹了恐怖的**,产生的幻觉。
马小五后来辞职回了老家,再也没回过青岛。
尹舟调去了闲职,留在了青岛,却再也不敢靠近龙口路五号。
如今,老宅附近的居民大多搬走了,只剩下两三户。
有人说他们胆小,可谁也说不准,那座老宅里,到底藏着什么。
几个月前,我去江苏路***查资料,听见两个年轻**闲聊。
他们说,前一天傍晚在登州路巡逻,听见一口**下面,传出微弱的哨音,尖锐、诡异,还带着奇怪的韵律,断断续续的,像在召唤什么。
那声音,和劳家老宅里传出的,和下水道里的,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登州路那口青苔斑驳的**旁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粗糙的水泥边缘,海风吹得衣角发颤,却吹不散鼻腔里隐约萦绕的、似有若无的腥腐味 和尹舟描述的、劳明昌日记里写的,一模一样。
后来我终究没忍住,绕了大半个青岛,又站在了龙口路五号的铁栅栏外。
那把生了锈的大锁比传闻中更显破败,锁身爬满红褐铁锈,轻轻一推,栅栏就发出 “吱呀” 的哀鸣,像是不堪重负的老人在**。
我踮起脚往里望,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,几丛枯黄的杂草从墙根钻出来,缠绕着墙面上坑坑洼洼的拱券,像一道道狰狞的疤痕。
那栋德式老楼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,隐约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轮廓,仿佛一只只沉默的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我。
疯长的树枝遮了大半栋楼,枝丫交错间,阳光只能漏下零星的光斑,落在地面堆积的旧物上 —— 几个破脸盆、半朽的木凳,还有几盆枯萎的绿植,叶片卷曲发黑,早己没了生机。
忽然,一阵微风拂过,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臭味,比**旁的更淡,却更清晰,混杂着泥土的潮湿和说不清的腐朽,像从地下深处慢慢渗上来的。
我屏住呼吸,仔细听,似乎有极细微的声响从老楼里传来,不是风声,也不是虫鸣,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木板,又像是远处传来的、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哨音,若有若无,却精准地挠在人心尖上。
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,低头一看,是块碎掉的青砖,砖缝里还嵌着一点黑亮的粘液,早己干涸发硬,像一块凝固的沥青。
我忽然想起尹舟说的,那些融化的**、蠕动的粘液,还有管道深处那个浑身是眼的怪物。
这时,不远处的**楼里走出一位白发老人,正是之前给我讲过老宅故事的李荣德。
他看见我,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别在这儿站着了,晦气。”
他指了指老楼,“前几天夜里,我起夜,还听见里面有动静呢,像是好多人在低声说话,还有哨子声,吹得人心里发毛。”
我问他:“您不怕吗?”
老人摇摇头,眼神里满是疲惫:“怕有什么用?
这房子啊,像长了根,扎在这儿了。
那些东西,也跟着扎在这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时候我琢磨,劳家那些人,是不是真的没走?
是不是还在地下祠堂里,等着下一个‘后人’来陪他们?”
我没再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栋老楼。
阳光渐渐西斜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锈迹斑斑的栅栏上,和老宅的影子重叠在一起,仿佛也被卷入了这场跨越百年的迷局。
临走时,我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老楼依旧沉默地立在那儿,地下的通道、祠堂里的长生牌位、管道深处的怪物,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哨音,都藏在这栋破败的建筑里,藏在青岛的地下脉络里。
或许,劳明昌从来就没真正离开过。
或许,那些追求长生的人,也从来没消失过。
他们像那团黑亮的粘液,像那支诡异的哨笛,潜伏在黑暗里,等待着下一个被宿命牵引的人,等待着下一次 “回归初始” 的仪式。
而青岛的风,还在吹,带着海腥气和腐朽的味道,把那若有若无的哨音,吹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有些秘密,注定要被黑暗吞噬,永远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