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30军区大院冬夜。，山很陡，雾很浓。脚下不是岩石，而是无数张地图——泛黄的、卷边的、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的地图。他一张张翻找，手指被纸边割出了血，却始终找不到自已要找的那条等高线。就在这时，整座山突然开始晃动，地图像雪片般飞散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，脸上全是血……。，一下，两下，像战前的鼓点。屋子里很冷，西北的冬夜把暖气管道里那点微弱的温度吞噬得干干净净。妻子赵雪梅在他身边动了动，含糊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，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那裂纹的形状，不知怎么的，很像西南边境某段山脉的轮廓。。——那部电话已经两年没在深夜里响过了。是楼下值班室的专线，**被刻意调成一种低沉、持续、不容忽视的嗡鸣，穿透两层楼板，像钝刀刮着骨头。
秦锋掀开被子坐起来。棉被掀动带起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
“秦锋？”赵雪梅完全醒了，跟着坐起来。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四十二岁的外科主治医生，即使在睡梦中惊醒，眼神里也带着职业性的锐利和清醒。

“值班室。”秦锋说着，已经踩上了冰冷的拖鞋。军大衣挂在门后，他伸手去拿的时候，听见赵雪梅在身后轻声问：

“要去南边？”

不是“出什么事了”，也不是“谁的电话”。是“要去南边”。

秦锋穿大衣的手顿了顿。赵雪梅太了解他——或者说，太了解这个职业。1984年边境轮战开始后，每次深夜来电，多半与南边有关。而她作为军区总院的外科骨干，已经参与过三次从前线转运回来的重伤员会诊。

“还不知道。”秦锋系上风纪扣，铜扣子在黑暗中泛着冷光，“你先睡。”

赵雪梅没说话，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。她赤脚踩在水泥地上——老式**楼，卧室没铺地板——走到秦锋面前。她比秦锋矮一个头，仰着脸看他，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。她的手指冰凉，指尖有常年消毒水浸泡留下的粗糙。

“小心些。”她说。

秦锋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
走廊很黑，声控灯坏了几个月没人修。他摸着墙下楼，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**。一楼值班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，像黑暗里一只独眼。

值班参谋小刘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个红色保密记录本。看见秦锋，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，立正敬礼：“副部长！”

“几点的电话？”秦锋问，声音压得很低。深夜的大院寂静得可怕，一点声音都能传出很远。

“两点二十八分。”小刘翻开记录本，“总参作战部，加急加密线路。要求您和张部长立即前往****办公室。”

秦锋接过本子。红色人造革封面已经磨得发白，“绝密”两个烫金大字却依然刺眼。编号：86-001。这是新年以来的第一份绝密记录。他在“接报人”栏签下名字，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签完字，他看了一眼时间：02:31。

不到三分钟。从电话响起到现在。

“张部长呢？”他问。

“已经去司令部了。”小刘说，“走前让我转告您：带上西南边境的所有地图资料。”

秦锋心里一沉。带上地图——这意味着不是一般的紧急会议。地图是作战参谋的眼睛，是战场的前奏。

他合上记录本，转身朝大院门口走去。路过自家楼下时，他抬头看了一眼。二楼窗户里，赵雪梅的身影站在窗帘后，一动不动。

02:45 司令部大楼·沉重的阴影

军区司令部大楼是五十年代苏式建筑，四层，灰砖墙面，窗户又高又窄，像碉堡的射击孔。深夜时分，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——三楼东侧作战部值班室，四楼西侧机要室，还有……秦锋抬头，看见****办公室的窗户也亮着。

门口哨兵认识他，敬礼放行。踏进大楼的瞬间，一股混合着旧纸张、劣质**和水泥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走廊很长，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，间隔很远，在头顶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秦锋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，一声，又一声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
作战部在308室。他推开门时，张泽已经在了。

五十二岁的作战部长坐在长条作战桌前，腰背挺得笔直。他身上那件87式冬常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，风纪扣严严实实扣到下巴，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桌上摊开一张一米二乘八十的西南边境地图，边缘已经磨损起毛，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过。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注，在台灯下像一片渗血的伤口。

“来了。”张泽没抬头，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，“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
秦锋走过去。作战室里很冷，暖气片只是微温。他站在张泽身边，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
这是总参***1979年修订的1:5万边境地形图，精度在当时算是最高的。但此刻，图上从云南文山到老山、者阴山一线的整个防区，已经被各种手工标注覆盖：蓝色箭头表示我军防御方向，红色三角是越军已知据点，黑色虚线是可能的渗透**，**圆圈是炮兵阵地……交错纵横，像两军对峙时咬紧的牙关。

张泽的手指停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——者阴山南麓。

那里用很轻的铅笔写着几个小字：“79年侦察作战失利区”。

字迹秦锋认识。是他自已的。

“****十五分钟前来过电话。”张泽终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在台灯下深不见底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，“总参作战部李副部长已经到了，带着**的正式命令。”

“内容？”秦锋问。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。

张泽合上地图，动作很慢，像在合上一本沉重的书。“轮战。”他说，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砸进桌面，“咱们军区要上。”

秦锋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。不是恐惧，不是惊讶，而是一种沉重的、熟悉的压力，像潜水时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他伸手**烟，但忍住了——张泽不抽烟，也讨厌烟味。

窗外，兰州城还在沉睡。远处西关十字路口有一盏路灯坏了，明明灭灭，像垂死者的心跳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秦锋听见自已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张泽拿起桌上的军帽，帽檐上的五角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，“走吧，别让**等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作战部。走廊里，张泽突然说：“秦锋，如果真是轮战，咱们要送两万多子弟兵去南边。每一个，都得活着回来。”

秦锋没接话。他知道张泽不是在问他，是在告诉自已。

03:15 ****办公室·八十七天倒计时

办公室在三楼东头，窗户正对着大*场。秦锋和张泽进去时，里面已经有三个人。

****站在窗前，背对着门。他穿着便装——深灰色中山装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肘部打了补丁，针脚细密。总参作战部副部长李振华坐在靠墙的沙发里，手里端着茶杯，却没喝。一个三十出头的中校站在墙角阴影里，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，应该是机要参谋。

“坐。”****没转身。

秦锋和张泽在另一张沙发坐下。沙发是真皮的，年代久了，皮革开裂，露出底下**的海绵。坐下时发出轻微的泄气声。

李振华放下茶杯。白瓷碰着玻璃茶几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，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张部长，秦副部长，”李振华开口，声音平直，没有起伏，“时间紧迫，我直接传达**决议。”

他从机要参谋手里接过公文包，打开，取出一份文件。白色的封面，右上角印着红色的五角星和“绝密·特急”字样。文件**，大概十几页。李振华把它放在茶几上时，纸张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，像刀锋。

“经****批准，”李振华开始念，眼睛看着文件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决定组织第二批赴滇轮战部队。****，担负首批两个师的轮战任务。”

他停顿，抬头看了看张泽和秦锋。

“首批部队，必须于1986年4月15日零时前，完成与昆明军区部队的防务交接。今天，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，钟摆正缓慢地左右摆动，“是1月18日。给你们的时间，是八十七天。”

八十七天。

秦锋在心里飞快地计算：两个师，按甲种师满编算，约两万三千人。重型装备——坦克、火炮、工程机械。从西北黄土高原到西南热带山岳，跨越两千公里铁**。这还不包括摩托化机动、集结、适应性训练、接防、熟悉战场……

“有问题吗？”李振华问。

张泽向前倾了倾身体：“总兵力配置？装备清单？解防具体地段？”

“文件里有详细附件。”李振华用手指点了点那份绝密件，“但有两个情况需要特别说明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边那张更大的西南边境地图前——和作战部那张是同一个版本，只是比例尺更大，覆盖范围更广。他的手指点在者阴山区域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
“第一，这一带，”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个不规则的椭圆，“是1979年自卫还击作战以来，敌我反复争夺的焦点。地形极其复杂，典型的**带山岳丛林地貌：溶洞、暗河、原始森林、陡崖。我们在这里，”他敲了敲地图，“吃过亏。”

秦锋的视线随着那根手指移动。者阴山，海拔一千二百米，山体陡峭，等高线密得像老人的皱纹。图上标注的植被符号显示，那是茂密的常绿阔叶林和竹林。这种地形，别说大部队展开，就是小分队行动都困难。

“第二，”李振华的手指移到旁边，“老山方向。昆明军区已经在那里打了一年多，积累了经验，也付出了惨重代价。你们接防后，要在一个月内形成稳固防御，并具备实施连、营规模反击作战的能力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秦锋脸上：“秦副部长，听说你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？”

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秦锋感觉到张泽侧头看了自已一眼。他挺直背，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：“1979年，我弟弟秦锐所在的侦察三连，在者阴山南麓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。战后被推定为牺牲，但遗体没有找到。”

他说得很简单，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战例。

李振华点点头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：“这就是为什么选你参与这次任务筹备。你了解那里的代价。”

这时，****终于转过身。

他六十三岁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黄土高原的沟壑，但眼睛很亮，像鹰。他走到茶几前，拿起那份绝密文件，却没有递给张泽，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张泽，秦锋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，“八十七天。我要的不仅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队，还要是一支知道为谁打仗、知道怎么在陌生地形里少死人的部队。”

他把文件递给张泽。

“作战部牵头。**部、后勤部、装备部，全部无条件配合。三天，”他竖起三根手指，指节粗大，布满老茧，“七十二小时。我要看到第一版完整的《赴滇轮战总体方案》。”

张泽双手接过文件，立正：“是！”

“去吧。”****摆摆手，又转向窗户，“天快亮了。抓紧时间。”

03:50 走廊里的沉默

从办公室出来，走廊里更安静了。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，又一盏盏熄灭。两人并肩走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
秦锋手里拿着那份绝密文件的副本——原件由张泽保管。文件装在牛皮纸袋里，封口盖着“绝密”红色印章，用棉线十字捆扎。很轻，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。

快到楼梯口时，张泽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弟弟失踪的具**置，能确定吗？”

秦锋脚步顿了顿。“者阴山南麓，大概在海拔800到1000米的区域。侦察连最后一份电报说，发现一个大型溶洞系统，准备进入侦察。之后就失去了联系。”

“溶洞……”张泽重复这个词，“地图上标注了吗？”

“79年版地图没有。战后昆明军区重新勘测，可能补充了，但我没看到最新版本。”

张泽沉默了几秒，下楼梯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。“这次去，”他说，“也许能弄清楚。”

秦锋没接话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大衣口袋。那里有一封皱巴巴的信，是弟弟秦锐在1979年1月——也就是他失踪前一个月——寄来的最后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字迹潦草，像在急行军的间隙趴在**箱上写的：

“哥，这边地形太复杂了。我们画的图，可能不准。山是空心的，到处都是洞，钻进去就找不到北。如果……如果回不来，告诉我爸，我没给他丢脸。另外，帮我照顾妈。别让她哭太多。”

信的末尾，秦锐用钢笔简单画了几条等高线，在一个凹陷处打了个叉，旁边写着两个字：“入口”。

秦锋后来私下找高建国看过。高工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，说：“这不是普通溶洞。看这等高线的走势，像是一个地下河系统的入口。如果真是这样，能藏一个连。”

但79年的地图上没有这个标注。战后所有的战报、总结、教训汇编里，也没有提到者阴山南麓有大型溶洞系统。

就像那个地方，连同进去的二十七个战士，一起被大地吞没了。

04:00 作战部·战时状态

回到308室时，作战部全体人员已经到齐。

十五个人——三个处长，十二个参谋。军装都穿得整整齐齐，但脸上带着被从深睡眠中拽出来的困倦、警觉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。房间里烟雾开始弥漫，有人点上了烟。高向阳站在窗前，眼睛布满血丝，显然已经熬了不止一夜。马远征坐在角落，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铁路时刻表。林浩——那个二十五岁的计算机硕士——站在机房门口，眼镜片后眼神茫然，显然还没完全清醒。

张泽走到作战桌前，把那份绝密文件放在桌上。牛皮纸袋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所有人安静下来，烟也掐了。

“同志们，”张泽的声音不高，但穿透了整个房间，“从现在起，作战部进入战时状态。”

他环视一圈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。

“任务：组织军区首批两个师，赴滇轮战。时间：从此刻起，八十七天倒计时。要求：七十二小时内，拿出第一版完整方案。”

墙上的挂钟，秒针正缓慢地走向十二点。04:00整。

秦锋走到窗前。外面，兰州城还沉在深冬的黑暗里。但东方天际，那一线灰白已经蔓延开来，像地图上逐渐清晰的等高线。他知道，这个漫长的冬夜结束了。

而某种更漫长、更沉重、需要无数个不眠之夜去填充的东西，刚刚开始。

他转过身，声音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：

“小刘，记录。”

值班参谋拿起笔。

“第一，通知测绘处高建国高工，让他带着1979年以来西南边境所有勘测资料，包括未归档的战场手稿，一小时内到作战部报到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第二，通知后勤部运输处、铁道军代处、军区汽车团，负责人三十分钟内到这里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第三，通知通信部，准备开通与昆明军区的加密专线，频率按战时预案执行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**，通知**部干部处，启动轮战部队干部调配预案。”

“是！”

“第五……”

命令一条条发出，像作战前的火力准备。作战部的灯亮得刺眼，人影在墙上晃动，电话**开始此起彼伏。烟雾更浓了，有人开始泡浓茶——茶叶放得足，苦味弥漫开来。

秦锋走到那张西南边境地图前。者阴山南麓，那片铅笔标注的区域，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
他伸出手指，轻轻拂过那几个字：“79年侦察作战失利区”。

弟弟，他无声地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声音。

七年了。

这次，我会让地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准。我会让每一个进去的兵，都知道怎么出来。

窗外，天色又亮了一些。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，城市的脉搏开始跳动。

作战部的战争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