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是给她这位新家教立规矩。，她翘着腿坐在真皮沙发里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，头也不抬地念出条款：“第一条，每次辅导不超过两小时，到点我就走。第二条，我学不学、学多少，你别管，更别跟我爸打小报告。第三条——”她终于抬起眼皮，瞥向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男生，“离我远点。”。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。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卫衣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奢华的客厅格格不入。“说完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平和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暂时就这些。”方放放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，抱起胳膊，“你有什么要补充的？”

她做好了对方会反驳、会讲大道理、甚至会搬出她爸来压她的准备。

但林久只是点了点头，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，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。他写字很快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半分钟后，他把笔记本转过来，推到方放放面前。

方放放垂下视线。

纸上是三条笔迹清晰、条理分明的回复：

“一、同意。课时费按实际时长结算。”

“二、同意。但我会记录每节课的内容与进度，你有权查看，你父亲如询问，我会如实告知。”

看到这里，方放放撇了撇嘴——就知道没这么简单。

然后她的目光落到第三条。

林久在那行“离我远点”下面，用稍微加重的笔迹，补充了一行字：

“三、同意保持必要距离。但作为补充：学生如故意违反课堂纪律、消极抵抗或蓄意破坏教学，教师有权执行适当的纪律处分，以确保教学效果。”

方放放盯着最后四个字，眼皮跳了跳。

“纪律处分？”她一字一顿地重复，尾音扬起，“林老师，您这‘处分’，具体是什么？”

林久迎上她的视线。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，甚至带了点笑意，可那笑意没真正抵达眼底。

“这取决于你犯什么错，方同学。”他合上笔记本，语气依旧平静，“不过我希望，我们不会有用到这一条的机会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上一句：“毕竟我是来帮你提高英语的，不是来跟你较劲的。”

场面话倒是说得漂亮。

方放放心里冷笑。上一个家教也是这么说的，结果上了三次课就忍无可忍，跟她爸委婉表示“令媛可能需要更有经验的老师”。

她倒要看看，这个看起来还没她表哥年纪大的穷学生，能撑多久。

“行啊。”她站起身，拎起扔在沙发角落的书包，“那开始吧，林老师。我时间宝贵。”

辅导地点在二楼的书房。

方放放故意磨蹭了五分钟才上去，推开门时，林久已经坐在书桌旁，把带来的资料整齐地码在一边。他甚至带来了一个简易的小白板，架在书架旁。

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
“坐。”林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方放放慢吞吞地挪过去，把书包往地上一丢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林久抬眼看她，没说话。

“先从哪开始？”她瘫在椅子里，语气敷衍，“我上次月考，英语38分。”

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得意，想从对方脸上看到诧异或者无奈。

但林久只是点了点头，从一叠纸里抽出一张表格。“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了。听力几乎空白，阅读正确率不到百分之三十，作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卷面很干净。”

方放放：“……”

这是在夸她字写得整齐，还是骂她作文交了白卷？

“我们今天不做题。”林久把表格放到一边，从包里拿出一个旧得边角都有些磨损的MP3，连着两条白色的有线耳机，“听点东西。”

方放放皱眉：“我不听听力。”

“不是考题。”林久把其中一条耳机递给她，“是一首英文歌。”

方放放没接，狐疑地看着他。

“我高中时英语也很差。”林久自顾自地把耳机塞进右耳，声音因为回忆而稍微放松了些，“后来我发现，比起背单词书，记住歌词更容易。因为你有旋律，有情绪，有画面。”

他按下了播放键。

前奏流泻而出，是舒缓的吉他声。然后一个低沉温柔的男声唱了起来：

“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*le…”

是《Let It *e》。披头士的歌，她听过中文翻唱版。

方放放盯着那个小小的MP3屏幕，上面蓝色的背光映着跳动的歌词。她犹豫了几秒，最终还是接过了另一条耳机，塞进耳朵。

音乐瞬间充满了两个耳道。

“Mother Mary comes to me, s*eaking words of wisdom…”

林久没有要求她跟着唱，甚至没有解释歌词。他只是安静地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拍子。

方放放最初的那点抗拒，在熟悉的旋律里慢慢化开。她确实讨厌英语，讨厌那些扭曲的字母和复杂的语法，但音乐不一样。音乐能穿过语言的屏障，直接撞进心里。

一曲终了，林久按了暂停。

“喜欢吗？”他问。

“……还行。”方放放别开视线，不肯承认刚才有那么一瞬间，她真的放松了下来。

“那试着读读歌词？”林久把一张打印好的歌词纸推到她面前，“不用翻译，就跟着念。念错也没关系。”

方放放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，那股烦躁感又涌了上来。

“不会。”她把纸推回去，语气生硬。

林久看了她两秒，没强求。

“那我们换一种方式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小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“刚才那首歌里，重复最多的词组是什么？”

方放放回想了一下。“……Let it *e？”

“对。”林久在板上写下这三个单词，字迹工整有力，“let是‘让’，it是‘它’，*e是‘是’或‘存在’。连在一起的字面意思是‘让它去吧’，但更常见的翻译是‘顺其自然’。”

他转过身，靠在板边。

“很多时候我们学不好一样东西，不是因为能力不够，而是因为抵抗情绪太强。”他的目光透过镜片，平静地落在她脸上，“你讨厌英语，所以拒绝接受它的一切。但英语本身没有错，它只是一门语言，一种工具。”

方放放扯了扯嘴角：“林老师，您这是要给我做心理辅导？”

“不。”林久摇摇头，“我只是在解释我的教学方法。我不会强迫你背单词书，也不会*你刷题。但你需要给我一个机会，也给你自已一个机会，尝试用不让你那么难受的方式去接触它。”

他说得很诚恳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方放放几乎要相信他了。

但她很快想起过去那些家教——一开始都说得天花乱坠，最后还不是被她气走。

“行啊。”她重新抱起胳膊，往后一靠，“那林老师打算怎么教？”

林久走回桌前，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方放放瞥了一眼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，分门别类，条理清晰得吓人。

“根据你的情况，我建议从最基础的语法框架开始重建，配合高频词汇和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，方放放已经打了个夸张的哈欠。

“不好意思，昨晚没睡好。”她揉了揉眼睛，语气毫无诚意，“您继续说，我听着呢。”

林久停下讲述，看着她。

书房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。

几秒后，林久合上了笔记本。

“今天先到这里吧。”他说，声音依旧平静，但那份温和淡了些，“我看你确实累了。”

方放放一愣：“这就结束了？还没到两小时。”

“有效学习的前提是学生愿意学。”林久开始收拾东西，动作利落，“既然你现在没这个状态，强留你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。我的时间和你的时间，都很宝贵。”

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，站起身。

“不过方同学，有件事我需要提醒你。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，“我接这份工作，是因为我需要钱。而你需要通**考——无论你对英语多反感，这都是事实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“所以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，让这个过程不那么痛苦。但如果你打定主意要浪费彼此的时间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但方放放听懂了未尽之言。

这个人，不会像之前的家教那样轻易放弃。

也不会轻易被她的小把戏激怒。

他只是在陈述事实，而事实往往最难反驳。

“下周六同一时间。”林久背起包，朝门口走去，“希望到时你能准备好——至少，准备好一副耳机。”

他轻轻带上了门。

方放放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，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她拿起来看，是论坛特别关注的提示——她唯一置顶的那个账号，“Forest”，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。

那是一张黄昏时分大学图书馆窗边的照片，配文很简单：

“今天试着教了一个刺猬一样的学生。音乐打开了三分钟的门，然后又被她自已关上了。任重道远。”

方放放盯着屏幕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翻涌上来。

她点开回复框，手指飞快地敲击：

小兔子乖乖： 我今天也被我爸安排的家教折磨了！装得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，其实规矩多得要死，还说什么“纪律处分”……呵，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处分我！

发送出去后，她盯着那个聊天界面，忽然想起林久刚才看她的眼神。

平静，透彻，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幼稚的抵抗。

她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
这时，“Forest”的回复跳了出来：

Forest： 规矩本身不是问题，问题是执行规矩的人是否懂得分寸，以及被约束的人是否真正需要这种边界。不过你说得对，年轻的老师有时会高估自已的掌控力。

Forest： 顺便问一句，你那位家教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？

方放放咬着指甲，犹豫了一下。

小兔子乖乖： 就……看起来挺穷的***，戴个眼镜，说话温吞吞的，但眼神有点吓人。怎么啦？

这次，对方隔了更久才回复。

Forest： 没什么。只是突然觉得，世界有时候很小。

Forest： 早点休息，下周还要见你的家教呢。记得，如果真的抵触，与其消极抵抗，不如直接沟通。

方放放撇撇嘴，关掉了手机。

沟通？她才不要。

她倒要看看，这个林久到底有多少本事。

而此刻，已经坐上返校公交的林久，看着手机屏幕上“小兔子乖乖”发来的最新抱怨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描述上——“看起来挺穷的***，戴个眼镜，说话温吞吞的”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、极复杂的弧度。

世界有时候很小。

小到你以为的两个平行世界，其实早在某个拐角悄然交汇。

他点开相册，翻到今天**的那张照片——少女趴在书桌上，侧脸对着窗外，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。她假装睡觉，但他看见了她微微颤动的眼皮。

Forest： 是很小。

他无声地自语，关掉了手机。

游戏才刚刚开始，方放放同学。

我们，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