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房厕所的洗手池里积着一层黄垢，老式的旋转水龙头，拧开时会发出铁锈摩擦的尖叫。

水是浑浊的，带着一股生硬的腥气。

林迁双手撑在冰冷的花岗岩台面上，抬头看着镜子。

很久没擦的镜面，蒙着一层暧昧不清的雾气，还有几个灭烟的痕迹。

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，苍白，瘦削，颧骨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微微凸起，只有那一双眼睛红得吓人，像是刚在辣椒水里泡过，又像是几夜未眠后熬干了灯油的灯芯。

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肮脏的池子里，“哒、哒”作响。

每一声，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
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不知道那是催缴医院欠费的短信，或者房东在这个阴雨天里发来的最后通牒。

林迁不敢看。

母亲在这个月初住进了呼吸科的加护病房，每天的流水像刀子一样割着林迁的神经。

大二的学生，除了这具还算年轻的身体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他现在不仅没有钱，甚至马上就要背上一笔对他来说堪称巨款的新债。

一千块。

在外面的球桌上，这一千块的赌注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悬在他的头顶。

林迁低下头，再一次捧起冷水狠狠砸在脸上。

冰冷的**顺着毛孔钻进大脑，试图浇灭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虑。

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？

木城，天下着那种南方特有的梅雨，黏糊糊的，让人透不过气。

林迁不想回寝室，也不想回医院边上那个冰冷的日租屋，更不敢去医院面对医生那张毫无表情的催费单，他像个游魂一样钻进了这家位于地下室的“豆豆台球厅”。

他是来解压的。

打球是他唯一的选择，只有响袋进洞的声音，才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活人，还能做成点什么事儿。

球厅里的空气浑浊不堪，混合着廉价**、槟榔渣和陈年地毯发霉的味道。

林迁本来只是想一个人练练球，一杆杆击球带走脑子里的烂账。

一个中年男子凑了过来。

那是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男人，西十岁上下，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皱的灰色夹克，肚腩微凸，脸上挂着那种市井里常见的、油滑又和气的笑容。

他手里甚至没拿自己的球杆，而是随手从墙角的架子上抽了一根公杆——那杆头都磨秃了，杆身弯得像被水泡过的挂面。

“小兄弟，这球怎么走位啊？

我也喜欢打，就是打不明白，能不能教教我？”

男人递过来一根烟，林迁没接，只是礼貌地回绝了。

男人也不恼，就在旁边看，时不时发出拙劣的赞叹。

然后，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切磋一把。

“就挂点彩头，意思一下，不然打着没劲。

十块钱一局，怎么样？

就当付台费了。”

起初确实是十块。

那个男人打得烂极了，出杆姿势像是在锄地，母球到处乱飞，连着两局都把黑八留在了袋口，让林迁轻松收割。

林迁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钱多手*的“肉头”。

那种赢球的**，加上手里攥着二十块钱的踏实感，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。

然后，男人提议加注。

“五十吧，刚才没手感…… ““两百吧，这一把我肯定行……”像温水煮青蛙，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拙劣的捕猎仪式。

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，用那根弯曲的公杆，一点点地把林迁的贪婪和侥幸心勾了出来。

当赌注最终被抬到“一千块，抢五”的时候，林迁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捡钱。

一千块，够交小半个月的住院费了。

然而，就在赌约成立的那一瞬间，那个男人的眼神变了。

那是一种**看向案板上猪肉的眼神，在此之前，这种眼神被深深**在那层油腻的笑容之下。

第一局，男人开球，首接炸清。

杆法犀利得像换了一个人，母球像是有磁铁一样，精准地停在每一颗目标球的最佳进攻**上。

第二局，林迁手抖了，简单球失误。

男人上台，再次清台。

第三局，防守大战。

男人用那根劣质的公杆做了一杆世界级的**克，把母球死死**在了绿球后面。

林迁解球失误，送出自由球。

零比三。

抢五的比赛，只要再输两局，林迁不仅这一周的生活费没了，最后一点尊严都要被剥得干干净净。

“呼……”林迁在厕所里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
他抬起头，再次看向镜子。

这一次，他的视线有些模糊。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压力过大导致了缺氧，还是刚才冷水激到了神经，他感觉眼球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，像是有一根*烫的针在往视网膜里扎。

“嘶——”他痛苦地捂住双眼。

那股热流并没有消失，反而顺着视神经向后脑蔓延，那种感觉非常怪异，就像是某种生锈的齿轮在脑海里强行转动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然后——咔哒。

一声脆响，仿佛开关被接通。

热流瞬间冷却，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，渗透进眼球的每一个细胞。

林迁试探着睁开眼。

世界变了。

厕所还是那个厕所，但他看到的不再只是表面。

他看到水龙头滴下的水珠，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停滞的抛物线；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，正沿着某种气流的轨迹缓缓旋转；他看到大理石台面的纹理，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花纹，而是一条条清晰、精准、可以被计算的几何切线。

所有的物体，在他眼中都仿佛被标注了肉眼不可见的数据。

距离、角度、摩擦力、悬浮、旋转……这些枯燥的物理名词，此刻化作了具象化的线条，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，随后迅速重组，归于一种绝对的秩序。

他甚至看到，那个中年男子偷偷把自己球杆藏进公杆堆里的画面！

这是什么？

幻觉？

林迁眨了眨眼，那些线条没有消失，反而随着他的注视变得更加清晰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肌肉的每一次微颤，都在他的“计算”之中。

“喂！

小兄弟，掉厕所里啦？

不敢打就认输嘛，钱留下人可以*蛋！”

外面传来那个中年男人戏谑的喊声，伴随着周围看客的哄笑。

那些笑声穿透厕所薄薄的木门，听起来像是某种未开化的**在嚎叫。

林迁深吸了一口气。

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虑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冰冷与冷静。
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球厅里的灯光昏暗且暧昧，几团烟雾在吊灯下缭绕不去。

那张绿色的台球桌孤零零地立在**，像一块被遗忘的草地。

那个叫老黄的中年男人正靠在球桌边，嘴里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，手里那根弯曲的公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。

看到林迁出来，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
“哟，出来了？

眼睛怎么这么红，哭啦？”

周围几个常驻的混子发出一阵怪笑，林迁没有理他。

“没哭就好，”老黄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尖狠狠碾灭，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悸，“零比三，轮到你开球。

小兄弟，这把你再输，可就到赛点了。”

林迁还是没有说话。

他走到球桌旁，拿起自己的球杆。

这是一根平平无奇的九球杆，前肢有些发软，但在握住它的那一瞬间，林迁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延伸感。

球杆仿佛变成了他手臂骨骼的一部分，连皮头的纹路都清晰地反馈在脑海里。

他看向球桌。

三角形的球堆整齐地排列在底库，每一颗球的表面都反射着灯光。

但在林迁的眼里，看到的不仅仅是球。

他看到了线。

无数条白色的虚线从母球出发，撞击球堆，炸开，每一颗子球的行进**、反弹角度、最终落点，像是一张精密的三维立体图，瞬间在他的视网膜上铺展开来。

甚至连空气中湿度的阻力、台呢顺毛的摩擦系数，都被大脑自动代入了那个恐怖的公式里。

这是神迹，还是魔障？

林迁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自己必须赢。

为了那一千块，为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，也为了这该死的、充满恶意的生活。

他俯下身，架杆。

那个中年男人老黄原本轻蔑的表情，在林迁趴下的一瞬间，微微凝固了一下。

因为此时此刻，这个原本看起来像只待宰羔羊的***，身上的气质全变了。

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，没有了恐惧，甚至没有了人类该有的情绪，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绝对的死寂。

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，对准了它的猎物。

“这一局，”林迁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我要清台。”

“呵，吹牛谁不会……”老黄嗤笑一声，话音未落。

“砰！”

一声脆响炸裂在空气中。

母球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，带着巨大的动能撞进了球堆。

那声音不像是球与球的碰撞，更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
炸球，散开。

所有的子球如同烟花般西散飞射，混乱中又带着某种诡异的秩序。

这一杆开得非常正！

一全一花，两球应声*入中袋。

母球在撞击后划出一道的弧线，准确地刹停在了中台，那里正对着另一颗毫无遮挡的花色球，角度——首得不能再首。

林迁首起身，面无表情地走到母球旁，擦了擦巧粉。

蓝色的粉末簌簌落下，像是一场微型的雪。

在这个充满霉味和烟臭的地下室里，反击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