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,不疾不徐,像一场盛大葬礼上撒不完的纸灰。陈默站在废弃加油站的雨棚下,看着灰雨在地面积起一个个浑浊的水洼。水洼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虹彩,那是雨水中被称为“蚀质”的东西在作祟。。自从那颗代号“尘源”的轨道站实验舱失控坠入平流层,将内部储存的、用于纳米-生物实验的“蚀质”散布全球大气,这灰色的雨就没停过。官方最后的消息说那是无害的、可沉降的聚合物,让大家待在家中,等待净化。然后,通讯就断了,再然后,秩序就崩了。。它落下,接触皮肤,被呼吸,渗入水源。然后,病变开始。初期是低烧,关节痛,皮肤出现灰斑,像霉点。中期,灰斑溃烂,渗出粘稠的、带金属光泽的脓液,痛*钻心。接着,是骨刺——从溃烂的皮肉下,刺出细小的、不规则的灰白色骨状增生,像珊瑚,也像畸形的荆棘。后期?陈默只见过照片,在**最后的紧急广播里。那是……非人的东西。骨骼畸形外扩,表皮角质化,失去大部分人类特征,变得迅捷、暴戾、嗜血,形态确实接近某种爬行动物,被幸存者称为“蜥蜴”或“蚀变体”。,没有太阳,只有永恒的、病态的灰白天空。一切都在被侵蚀,被锈蚀,被转化为另一种东西。人类,也不过是其中一种材料。,那里缝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布,权当是简易的雨披。他脸上、手上**的皮肤都涂着用机油、炭粉和过期抗生素药膏混合成的、散发着怪味的**“隔污膏”。用处有多大,天知道。他只知道,在找到真正安全的庇护所和稳定水源前,他不能停下。“清道夫”,前外科医生,现在靠搜寻废墟里残存的物资,并尽量避开同类和“非同类”来生存。,玻璃碎裂。陈默的手指划过边缘,真正的铁锈混合着雨水带来的、更致命的“蚀质”灰泥,粘稠而冰凉。
脚步声从雨幕另一侧传来,沉重而杂乱。
陈默像受惊的壁虎,瞬间没入旁边坍塌的货架阴影中,手已握住腰后的短刺——一把用手术刀片、钢管和弹簧改造的凶器,闪着冰冷的光。对付蚀变体,要破坏脑干或脊柱;对付人,哪里顺手刺哪里。
来者三人,踏着灰色的积水。为首的高壮男人裹着塑料布和胶带缠成的简陋雨披,戴着一副破损的泳镜,手里拎着焊接了锯齿的球棒。后面跟着一男一女,年纪更轻,面黄肌瘦,眼神惊恐,像在逃命的耗子。他们背着的编织袋被雨水打湿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
“**,这鬼雨!”高壮男人抹了把泳镜上的水珠,骂骂咧咧,“老刘说这厂子下面有旧冷库,我看他是想让我们变‘蜥蜴’!”
“强哥,雨好像更大了,”年轻女人颤声说,不断拍打着自已手臂上不小心溅到的灰色雨滴,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东西,“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躲……”
“躲?货呢?没吃的,躲到变骨头架子?”被称作强哥的男人不耐烦地吼了一句,随即目光被不远处一堆废料吸引,“咦?那边……好像有点东西。”
他指的是陈默藏身处不远,一堆被灰色苔藓覆盖的工业废料。
就在强哥注意力转移的刹那,废料堆后猛地窜出一个瘦小身影,直扑年轻男人背上的编织袋!那是个孩子,浑身污泥几乎和**融为一体,动作却带着野兽般的迅捷与决绝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钢筋,不是去划袋子,而是狠狠扎向年轻男人的大腿!目标明确——伤人,制造混乱,抢夺物资。
年轻男人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。编织袋掉地,滚出几个罐头和一条用塑料布密封的长面包。
“小**!”强哥怒吼,球棒带着风声砸下。
孩子一击得手,毫不贪恋,抓起两个最近的罐头,扭身就跑。但他太瘦弱,又或许腿上本就有伤,速度一滞。
强哥的球棒横扫过来,砸在他的左小腿上。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孩子扑倒在灰色的积水里,罐头脱手,却没发出痛呼,只是身体蜷缩,喉咙里滚出压抑的闷哼。
“强哥!雨!”年轻女人尖叫,指着天空。灰雨似乎真的在变密,雨滴打在塑料布上,发出沙沙的、令人不安的声响。
强哥脸上横肉抽搐,看看地上挣扎的孩子,又看看越来越密的灰雨,颈侧先前被孩子用钢筋擦破的伤口,此刻沾了灰色的雨水,传来一阵细微的刺*。恐惧和暴怒在他眼中交织。
“**!**!”他不再犹豫,举起的球棒再次瞄准孩子的头颅。这一下,是为了泄愤,也是为了“节省”即将浪费在躲雨上的时间。末日生存,怜悯是毒药,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累赘,都要尽快清除。
阴影里,陈默看到了孩子的眼睛。隔着雨幕和污垢,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没有乞求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,和深处一丝近乎嘲讽的、对这个世界(包括他自已)的漠然。陈默握紧了短刺。他认得那种眼神,在医院最后的日子里,某些****的病人眼中见过。彻底的、放弃的平静。
但此刻,强哥颈侧沾了灰雨的伤口,是一个更现实的警示。
“住手。”陈默走出阴影,声音穿过雨声,“雨在变大。伤口见雨,你想赌自已不是那百分之十的易感者?”
他随口胡诌了个数据,但末日里,关于灰雨感染概率的谣言千奇百怪,真假难辨,足够形成威慑。
强哥的球棒再次僵住。他猛地转头,泳镜后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陈默,也看清了他手中那柄形状特异的短刺,以及脸上、手上那层诡异的、防雨隔污的膏体。这不是一般的拾荒者。
“多管闲事!”强哥低吼,但语气已不如之前暴戾。他不自觉地用没拿球棒的手去摸颈侧的伤口,刺*感似乎更明显了。灰雨感染初期症状之一,就是伤口接触后的异常痛*。
“滚开!不然连你一起收拾!”年轻男人捂着流血的大腿,嘶声帮腔,但色厉内荏。
陈默没动,只是平静地说:“罐头你们可以拿走。他只是个快死的孩子,杀了没好处,还可能溅你一身血。血混了灰雨,是什么后果,你应该清楚。”
蚀变体的传闻里,有一条深入人心:感染者的血液具有高度传染性。
强哥脸色变了又变。雨更大了,灰色的水线几乎连成一片。他啐了一口,终究没敢冒险。“操!算你走运!”他弯腰飞快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罐头和面包,塞回编织袋。“我们走!”
三人狼狈地冲进旁边的厂房废墟躲雨,消失前,强哥回头,用球棒隔空狠狠点了点陈默,眼神怨毒。
陈默直到他们身影消失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他走到那孩子身边。孩子左小腿不自然地扭曲,显然是骨折。他试图爬开,但剧痛让他动弹不得,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陈默,手里仍死死攥着那根带血的磨尖钢筋。
“能活到现在,不容易。”陈默蹲下,避开越发密集的灰雨,从包里掏出两根相对平直、用布条缠好防滑的铁条,又扯出干净的布条。“但腿断了,不固定,感染了灰雨创口,你会死得比被砸碎脑袋更难看。”
他说着,手法熟练地检查、复位(孩子身体痛得绷紧,牙关紧咬,依旧没出声)、固定。没有**,没有消毒,只有冰冷的雨水和粗陋的工具。
固定好,陈默又从包里拿出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和一个瘪了大半的水瓶,放在孩子手边。“吃。然后告诉我,附近哪里能完全避雨?”
孩子看着饼和水,喉咙剧烈滚动。他抓过饼,狼吞虎咽,几乎没怎么喝水就吞了下去,噎得眼眶发红。吃完,他指向厂房废墟另一个方向,嘶哑道:“那边……地下……配电室……门还能关。”
陈默拎起他,像拎起一袋骨头。孩子很轻。他快步冲向孩子指的方向,果然找到一个半埋地下的配电室入口,铁门虚掩,里面黑暗,但干燥,没有灰雨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大部分雨声,只有铁皮屋顶***的闷响。陈默摸索着,找到一个挂在墙上的、电量微弱的应急灯打开。昏黄的光线下,是个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小房间,堆着些废弃工具和线缆。
陈默将孩子放在相对干净的一角,检查了一下固定好的腿。“骨茬没刺出来,算你运气。但这里不绝对安全,刚才那伙人可能也在附近找地方躲雨。”
孩子——耗子,这是他自已后来低声说的名字——没接话,只是蜷缩着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,警惕地打量着环境和陈默。
“我叫陈默。以前是医生。”陈默靠墙坐下,拿出自已的水和食物,慢慢咀嚼。“现在,是个不想那么快变成‘蜥蜴’或者死在别人手里的清道夫。”
耗子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开口。然后,他嘶哑地问:“你……不怕雨?”
“怕。”陈默回答得很干脆,“所以我在找能长期躲雨,有干净水的地方。”
“没有那种地方。”耗子说,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淡,“雨哪里都下。水……都有灰。”
“总有没有,或者能处理掉灰的地方。”陈默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地点,“北边,老工业区外面,有个旧净水厂,有自已的深井和一套老式过滤系统。如果还能启动,或者找到备用滤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希望渺茫得像暴雨中的烛火。
耗子又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他们……会变成‘蜥蜴’。”
“谁?”
“刚才那三个人。那个大个子,脖子流血,沾了雨。”耗子声音很低,“我见过……先*,然后烂,长灰斑……很快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灰雨感染的速度和表现形式因人而异,但伤口直接接触大量灰雨,确实是大忌。那个强哥,恐怕凶多吉少。
“你看过很多?”陈默问。
耗子点点头,又摇摇头,把自已缩得更紧。“我妈……就是下雨时,去捡屋顶漏的水……手上有个裂口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昏暗的灯光下,他脏污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,映着一点摇曳的光,深不见底。
陈默也沉默了。他想起医院沦陷前的最后几天。最初是送来几个“未知皮疹、伴随低烧”的病人,然后是指数级增长。恐慌,挤兑,抢夺药品。灰雨被证实是媒介。隔离区形同虚设。他亲眼看到昨天还并肩作战的护士,手上因为搬运病人被输液架划了道小口子,第二天就出现了灰斑,被惊恐的其他人赶出了病区。她的哭喊声,仿佛还在走廊回荡。
还有他的导师,林主任。那个固执的老头,拒绝穿上最后一套防护服,说应该留给更年轻、体力更好的医生。他把最后几支镇静剂,注射给了几个在极度痛苦中抽搐、身上开始冒出细小骨刺的病人。“至少……让他们走得平静点。”然后,老头独自走向了医院顶楼,那里没有遮挡,灰雨可以直接淋到。他说:“我是医生,治不了这病,至少看看它最后的样子。”陈默没能拦住他,也没能上去收尸。后来听说,顶楼有徘徊的、早期蚀变体。
外面,雨声似乎小了些。但另一种声音隐约传来——非人的、嘶哑的嚎叫,从远处顺着风飘来。不是一只,是好几只,彼此呼应。
耗子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“是‘蜥蜴’?”陈默低声问。
耗子点头,声音更轻:“它们……晚上更活跃。下雨天,也出来。”
蚀变体不完全怕灰雨,甚至有些迹象表明,它们可能在灰雨环境中活性更强。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陈默站起身,检查了一下门缝,确认没有灰雨渗入。“雨一停,或者小点,我们必须离开。你的腿,能坚持吗?”
耗子试着动了动,额头上冒出冷汗,但咬着牙:“能。”
陈默看着他,那眼神里的死寂之下,似乎有一种比求生欲更坚硬的东西。不是想活,而是……不想以那种方式死。
“跟我走,或者留在这里等死。选一个。”陈默给出同样的选择题。
耗子抬起头,看着陈默,然后,用那根磨尖的钢筋当拐杖,支撑着自已,一点点站了起来。他用行动做了回答。
雨势渐弱,从瓢泼转为淅沥。陈默小心地推开铁门,一股湿冷的、带着铁锈和古怪甜腥味的空气涌进来。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灰白。
他们走出配电室,重新踏入被灰雨浸透的世界。陈默的目标是记忆中那个社区药店,他需要药品,尤其是抗生素和消毒剂,在灰雨之年,一点点伤口感染都可能致命。
街道更加破败,积水洼映不出倒影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。他们绕开开阔地,在建筑阴影中穿行。远处那非人的嚎叫声时远时近,让人神经紧绷。
靠近药店所在的街区时,耗子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,拉住了陈默的衣角。他指向街角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。楼门口,徘徊着几个身影。
动作迟缓,姿态扭曲。他们穿着破烂的衣物,有的皮肤上已经能看到明显的灰黑色溃烂斑块,在昏暗中格外刺眼。其中一人的手臂,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,手肘处似乎有白色的、尖尖的东西刺破了衣袖。他们围成一圈,低着头,发出嗬嗬的、粘稠的声音,正在分食什么东西。暗红色的液体和更深的、粘稠的组织,从他们撕扯的动作间滴落,混入灰色的积水中。
不是完全体的“蜥蜴”,是感染者。处于中期,或许正向后期转变。神智昏聩,身体变异,充满攻击性,对活物气息极度敏感。人们私下称他们为“食尸鬼”,或者更直接的——“腐烂者”。
陈默屏住呼吸,示意耗子蹲下。他观察着地形,药店在街道另一侧,要过去必须穿过这片小空地,或者绕远路,但远路可能更危险。
就在他权衡时,小楼里突然传出一声惊恐的尖叫,紧接着是重物倒塌的巨响!
门口那几个“食尸鬼”猛地抬起头,灰白浑浊的眼珠(有些已经覆盖了灰翳)转向楼内,嗬嗬声变得兴奋,摇摇晃晃地冲了进去。
机会!
陈默正要示意耗子趁机快速通过,楼里的尖叫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充满了绝望。
“待着别动。”陈默对耗子低语,将他推到一堆坍塌的砖石后。“无论发生什么,别出来,别出声。”
耗子抓紧了钢筋,紧紧靠在砖石后。
陈默握紧短刺,猫腰快速靠近小楼破损的门口。浓烈的血腥味、腐臭味和那种灰雨特有的甜腥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里面光线昏暗,一片狼藉,原本似乎是家小卖部。
声音来自里间。陈默闪身躲在一个倾倒的货架后看去。
只见四五个“食尸鬼”正围着一小群人。一对中年男女,一个十几岁的男孩,一个更小的女孩。他们缩在墙角,男人手里拿着一根断了的拖把杆,女人紧紧抱着哭泣的女孩,男孩脸色惨白,拿着一把水果刀胡乱比划着。地上已经躺倒了一个“食尸鬼”,头颅被砸得凹陷下去,黑红色的血混着灰白色的粘稠物流了一地。
一个手臂异化、长出骨刺的“食尸鬼”嘶吼着,扑向被保护的小女孩。女人尖叫着用身体去挡,却被“食尸鬼”畸变的手爪划破了肩膀,鲜血立刻涌出。
男人怒吼着用拖把杆砸向那“食尸鬼”,但棍子打在它变异后更坚硬的肩膀上,作用不大。
陈默动了。没有犹豫,没有呐喊。他像一道影子切入,短刺精准地从一个“食尸鬼”的耳后刺入,深入,搅动,破坏脑干。那“食尸鬼”身体一僵,嗬嗬声戛然而止,向前扑倒。
另一只“食尸鬼”察觉,转身抓来,指甲乌黑尖利。陈默矮身躲过,短刺上撩,划过其咽喉,但手感不对,像是切过了坚韧的皮革,只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,流出粘稠发黑的血液。“食尸鬼”似乎感觉不到疼痛,继续扑来。
陈默侧步,避开正面,短刺狠狠扎进其膝盖后方。那里似乎还是弱点,“食尸鬼”跪倒在地。陈默立刻绕后,用尽力气,短刺从其后颈与颅骨连接处刺入,这一次,阻力之后是明显的突破感。“食尸鬼”抽搐着不动了。
“从后门走!快!”陈默对那吓呆的一家人低喝,同时警惕地挡住另外两个“食尸鬼”。
男人反应过来,拉着受伤的妻子和孩子们,跌跌撞撞地冲向小卖部深处,那里似乎有个后门。
陈默挡住追向他们的“食尸鬼”,且战且退。这些“东西”力量不小,不知疼痛,但动作相对迟缓,而且似乎视力不佳,更多依赖听觉和嗅觉。他利用货架和杂物周旋,又解决掉一个。
最后一个“食尸鬼”,也是最高大、身上溃烂最严重的一个,嗬嗬叫着,挥舞着已经开始变形的、指关节处长出细小骨刺的手臂,扑向陈默。陈默向旁一闪,那“食尸鬼”收势不及,撞在倒塌的货架上。陈默趁机将短刺狠狠刺入其眼眶,直贯入脑。
“食尸鬼”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,终于不动了。
小卖部里暂时安静下来,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。陈默剧烈喘息,短刺上沾满粘稠的黑血和灰白组织。他不敢怠慢,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已身上,还好,没有伤口,防护膏也没有被明显破坏。但他闻到了自已身上沾染的、属于“食尸鬼”的恶臭。
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血腥味和打斗声可能引来更多不速之客。
他快速退到门口,对砖石堆后的耗子打了个手势。耗子立刻拄着钢筋,一瘸一拐地跟上来。
他们没有去追那家人,也没有理会小卖部里可能残存的食物,径直冲向街道对面的社区药店。药店的门同样破损,里面一片狼藉。
陈默让耗子在门口相对干燥的屋檐下警戒,自已闪身进入。昏暗的光线下,货架倒塌,药品散落一地,大多被踩碎或受潮变质。他快速而仔细地搜寻,不放过任何角落。在收银台下一个锁着的、被撬开的小柜里,他找到了宝藏:几盒密封良好的抗生素(左氧氟沙星),几瓶未开封的碘伏和酒精,纱布绷带,一小包注射器,甚至还有两盒抗组胺药和一支密封的破伤风抗毒素。更重要的是,在一个不起眼的铁盒里,他发现了三支肾上腺素和几支安定,以及——一本硬壳笔记本。
他迅速将药品装入背包,留下少量以示“规矩”,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。封面是药店常用的记录本,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“进销存”,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还有些深褐色的、像是干涸血迹的斑点。
他鬼使神差地拿起,塞进怀里。
退出药店,耗子正紧张地四处张望。远处又传来了嚎叫,似乎更近了些。雨又开始变密了。
“走!”陈默低声道,扶了耗子一把,两人迅速离开这条街,拐入更复杂的居民区小巷。
他们找到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五层居民楼,单元门洞开。陈默选择了一户三楼的人家,防盗门虚掩。小心进入,确认安全后,他用柜子顶住门,拉上所有窗帘。
屋子里布满灰尘,但相对干燥。客厅桌上有个倒扣的相框,陈默没有去翻看。
耗子靠着墙滑坐在地,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腿伤加上刚才的紧张逃亡,消耗了他大量体力。
陈默检查了他的腿,固定还好,但受伤处有些肿胀。他拿出刚找到的碘伏,小心地清理了耗子腿上和手臂上的一些擦伤——在灰雨之年,任何伤口都必须严肃对待。
然后,他拿出水和食物,分给耗子。两人沉默地吃着。
窗外,灰暗的天色正一点点被更深的、不透光的黑暗吞噬。夜晚要来了。灰雨之年的夜晚,是蚀变体、发狂的动物以及其他一切危险东西活跃的时间。嚎叫声,似乎从未停止,在废墟间回荡,时远时近。
吃完东西,耗子累极了,靠着墙,昏昏沉沉,但手里仍紧握着那根钢筋。
陈默靠在另一边墙上,没有点灯。他拿出那本从药店找到的笔记本,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、最后一点微弱天光,翻看。
前面是工整的药品进出记录。但从某一页开始,字迹变得潦草,记录的内容也变了。
“……4月7日。雨还是灰色的。新闻说是‘可沉降无害微粒’,但店里来买维生素、酒精、碘伏的人疯了。老王悄悄告诉我,他侄子在疾控中心,说情况不对,接触雨水后出现皮疹发烧的人越来越多,上报了也没用……”
“……4月15日。断电第三天。手机彻底没信号。收音机里还能听到一些片段,让‘市民保持镇静’,‘等待救援’。放屁!楼下有惨叫,我看到了,是302的老李,他手上长了灰色的东西,像藓,被他老婆用刀砍……我不敢看……”
“……4月22日。食物不多了。水龙头里的水有股铁锈和……别的怪味。我烧开了喝,嘴里还是发苦。听到隔壁有动静,像在撞墙,还有嘶嘶的声音……不像人。我把门又钉了两层木板……”
“……不知道几号。雨没停过。我可能发烧了。胳膊有点*,挠破了,流出的水……是灰色的。不,不会的,我只是太累了……药柜最下面,那瓶***……是上次清点发现的禁药,我忘了上交……也许……也许用得上……小芳,爸爸对不起你,等不到你了……”
日记在这里中断。后面有几页被撕掉了,边缘参差不齐。
陈默合上笔记本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。又一个被灰雨吞噬的普通人,一个在绝望中记录下崩塌过程,然后选择提前退场的灵魂。这样的故事,在这座锈蚀的、被灰雨笼罩的城市里,每一扇紧闭的门后,可能都在上演,或已落幕。
他看向耗子。孩子似乎睡着了,呼吸轻微,但眉头紧锁。
“你去北边,”耗子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,但很清晰,“那个水厂……我知道路。有条小路,靠近河,但涨水了,有‘东西’在那边。”
陈默看向他。
耗子没有睁眼,继续说:“我带你走小路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……开始烂了,”耗子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,“像他们一样。在我变成‘蜥蜴’之前,杀了我。用你的刀,从后面,快点。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夜风呜咽,穿过破碎的楼宇,像无数亡魂的哭泣。远处,非人的嚎叫与某种咀嚼般的粘稠声响,隐约可闻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回答,声音在黑暗中平静无波。
耗子似乎轻轻吁了口气,身体稍稍放松,真正陷入了睡眠。
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短刺横在膝头。怀里那本药店老板的日记,硬硬的封面硌着他的胸口。他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,仿佛能透过墙壁,看到外面那无边无际的、缓缓飘落的灰色雨幕。
雨幕之下,是锈蚀的钢筋,是坍塌的文明,是腐烂的**,是变异成怪物的同胞,是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可以**的同类,是深藏在绝望深处、偶尔闪烁又迅速熄灭的、近乎本能的一点微光。
这是灰雨之年。锈蚀从天空开始,落向大地,渗入泥土,浸透河流,最终,钻进每一个还在跳动的心脏,试图从内而外,将一切有温度的东西,都变成冰冷的、灰色的、长满骨刺的怪物。
而他,一个前医生,一个清道夫,带着一个不知来历、不知能活多久的孩子,准备向北,走向一个可能早已被摧毁、或者盘踞着更可怕存在的净水厂。
这或许是他做过最愚蠢的决定。
他握紧了膝头的短刺,闭上了眼睛。
睡意并未立刻袭来。耳朵里,是耗子轻微而均匀的呼吸,是窗外永不止息的、沙沙的雨声,是远方断续的、非人的嚎叫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灰雨之年永恒的**音。
在这声音里,他仿佛又听到了医院顶楼,导师林主任最后消失在灰色雨幕中的脚步声。一步一步,沉重而坚定,走向那无可逃避的侵蚀。
而他,正走向北方。